按莫春来的说法，他和莫惜月的事情，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听了一个故事，得拿另一个故事换。
贺枕又何尝不知莫春来是在拖他的时间，但他对此无能为力，谁叫他如今身在归墟，而撕破脸皮与归墟之主，并无意义。
不愿说吗？莫春来的声音在耳边念，却不似要同贺枕友善交流，他一脸平和的笑道：“那就得罪了。”
莫春来哪里是没有将灵魂从躯体中驱逐的本事，哪怕贺枕修为通天，但在这归墟里，他依旧是有办法的——他靠近了贺枕，把手放在岑漱额间，轻轻呢喃了什么——
贺枕听不清。但意识忽然浑噩，片刻不由人。
——贺氏小公子，生于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一生应当顺遂无忧无虑。
然而，贺小公子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个修仙的念头，并不眷念这红尘滚滚。
原因是有一年，贺枕险些被魔修暗算，命悬一线。彼时，他被缚于献祭法阵之中，周身光芒诡异，恶魔向他露出了獠牙，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贺枕绝望之际，他眼前一道身影破空而来，携满盈月光，剑气如虹，瞬间破阵，逼退了恶魔。
那道身影解开了束缚贺枕的绳索。
贺枕望着她，心中满是震撼与敬佩，脱口而出：“你是仙人姐姐吗？”
——“停！”莫春来把贺枕幼时的事情扒了出来，当成故事似的，念得贺枕听得头皮发麻。连忙叫停。
尤其是归墟还配合地衍生出了幻影，在空中莹莹发光，仿佛人间皮影戏一般，随着莫春来的讲述更换——
这不知是出自莫春来的恶趣味还是归墟的，莫春来没理他，绘声绘色地讲到：她微微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轻声说道：“凌云岑漱，非仙是人。”那一刻，小小的贺枕心中便种下了一颗修仙的种子。
——荧光的图案随之变换成一个小孩时常与长辈顶嘴，意见相左的场面。
对莫春来来说，这自然妙趣横生。他继续兴致勃勃地念道：
自那以后，贺枕便立志修仙，渴望找到那位救命恩人，当面致谢。家中长辈多次劝阻，言修仙之路荆棘丛生，需克己复礼，勤勉修炼，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他们说，修仙者一旦踏上此路，便与凡尘亲友断绝，生死两隔。可贺枕心中却始终坚信，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失去一切，也要追寻那一线光明。
念到这里，莫春来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在下从未学过戏，不然，最后结尾作为一个唱段唱出来，会更有趣些。”
贺枕已经对他无语了，鉴于他此前从未吃过这样的亏，礼貌和刚得知莫春来身世时的温和已经一去不复返：“阁下倒是玩得尽兴。”
莫春来笑道：“看来贺公子终于肯好好同在下说话了。”
虽说贺枕从未认为莫春来是一个简单温和的人，却也没想到他喜欢戏弄人到了这种地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先前还说是归墟喜欢戏弄人……归墟同莫春来一体，怎么会离得开莫春来之教导。他摇了摇头：“多谢赐教。”
莫春来笑道：“何必客气？你我此时此刻能在此一聚，已是幸运。”他身上散发着莫名的光，在黑暗中一聚一散。
贺枕听了这话后，肯定道：“所以果然，你虽推说许多事是归墟所做，但身边本就没什么归墟。”
莫春来不动声色，“洗耳恭听。”
“莫宗主虽一直表示，自己并非全盘做主，决策也有另一个归墟，又有表示自己在归墟中只能同归墟说话，教归墟……”
贺枕道：“依在下之见，归墟蚕食记忆情绪不假，但莫宗主和归墟根本就是一个人。只是莫宗主越来越和归墟同化了而已……而且……归墟的选择条件也并非像莫宗主说得那样，天定而不可更改。只是因为归墟需要一个合适的灵魂执掌，而莫宗主……”贺枕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
“你的情绪和记忆，所剩无几了。”
“莫宗主既然可以洞悉在下的记忆，便也可知在下未曾说谎了——在下也曾遇到过莫宗主，但那时，莫宗主并非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变得再多，还是会有一两样不会改变。所以……”贺枕语调一转，“选择我，我记住的东西同样很多，不也是你理想中的强大灵魂么？”
莫春来点了点头，光随之晃动。
“但贺公子，你说了这么多，可曾想过——无论你说得对与不对，在下都没有选择你的理由？”
“反之，在下选择岑仙子的理由十分充分：是岑仙子告知在下归墟的，在下因岑仙子，困于此不知多少时光，这里的确没什么归墟，也是在下自言自语，但归墟无生无死，不知外界，不知日落清晨天地昏昏……”
莫春来轻描淡写用几句话总结了他在归墟度过的时光，更轻描淡写道：“总不是不怨的。”
贺枕哑然。
他明白了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眼前这人毕竟已经不算是莫春来了。若是莫春来，又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随着时间的消磨，莫春来已经不似从前，恐怕想要模仿从前的莫春来都做不到。
所以才会时而温和，时而恶劣。有时像失了耐心，便一点演不下去。又有时还记得片刻自己，便是和气的。
“很好笑吗？贺公子。”莫春来指了指自己，“变成我这样。”
贺枕无言以对。倒不是没有话说，只是没有必要再添伤疤。
“贺公子为何不言不语？”莫春来像是无法忍受这安静，也无法也不敢揽镜自照，发现自己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他总归没有失控，喃喃自语地念着什么，这像是莫春来给自己留下的一道保险。
莫春来不想让贺枕听，贺枕自然听不见。
好一会之后，莫春来的神色经过几度变换，才复回平静。
但他说：“贺公子。莫春来信公平，可我不信。岑仙子让我永远失去了我所爱之人，这笔账，在下便算到你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