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华峰待了数个时辰，日光照下的影子变得短小。
祝忘思索，眸色晦暗。
她先前为求证，试探了回去——
“严峰主，弟子有一疑问请峰主解惑。”
严其秋只笑盈盈地，点头应声：“扶摇尽可道来。”他说完，将茶杯放下，在祝忘眼下似是有意地转了半圈。
这个习惯不算特别，但也没那么多人会有。是总也要回想一下，才能记起来的那一类。
祝忘打量着他捻着杯子的指节，瞬间回想起自己先前在严其秋面前露的馅，面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稳了神——既然没有选择戳穿，又不再试探，多半是有得谈。虽然不能排除三百年不见茶精已经心理变态，想把她当做老鼠逗弄着玩的可能……但还是那句话，既然没有揭穿，就还能周旋。
“林峰主似乎将弟子认成了什么人，但弟子又的确不是，弟子应该如何向林峰主解释？”适用于林阙，也是在问严其秋。
严其秋若没这个意思，大概会看心情给个方法，若是有这个意思，便会话里有话地还回来。虽然不排除装傻的可能，但那不太像严其秋。
“扶摇认为，这茶如何？”严其秋反问了她别的问题。
“品不出来。”权衡一下之后，祝忘选择了据实以答——与其在茶的行家面前撒谎恭维，还不如说实话，免得漏洞百出，招人笑。
“那扶摇可知，一个人的动作举止皆可模仿，下意识的举止却难改？”他前半句说得祝忘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习惯每个人都不一样，却有相似之处。林峰主之故人与你有些相似，因而你一时被认做他人却也难免，不妨放下心。”这后半句，却是要帮祝忘隐瞒过去的意思。
祝忘不由得追问：“何处相似？”怕严其秋看出她的急切，祝忘堆了笑容，用带点怨念和撒娇的语气道：“听诸位峰主总说相似，那是否可以告诉弟子那人是什么样的人，又与弟子为何相似呢，弟子实在好奇得很。”
严其秋扬袖，拂去膝头没有的灰尘，以一副极正经的态度道：“告诉你也不妨，每个弟子迟早都应该知道。”他左手挽右手袖，露出出一双漂亮的手，修长的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着什么。
祝忘待他收手，双手又掩去衣袍之下后，凑上去瞧。
五瓣花，星点蕊——是岑漱最最熟悉的桃花。
严其秋点了点桌道：“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故人，对于修界来讲却是妖女。你日后见着这样的花朵或是图案，务必慎重。”
祝忘作聆听状，忍住好奇仔细等待严其秋的下文。
严其秋声音悠悠：“这图案来自于桃花妖女。妖女有神异，不可诵其名。若是呼唤她名，说不得会将她重新召回于这世间，花朵和她息息相关，也是同理。”
祝忘听得觉得身上无端发冷。
其实她想问这所谓妖女，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何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却念念不忘？
一个已经死去之人，有必要这么惦记吗？
祝忘乖巧点头，称是：“弟子定然听从峰主的劝告。”
严其秋嘴角却有一抹笑意。他显然不会相信“祝忘”会听话，并且从此放弃探究所谓桃花妖女之事。
“你记在心里，便是好的。”严其秋道：“只是千万要留意此花。昔年妖女杀人，会遗落现场对应数量的花，便是她去后，也时常借助此花作恶，直至毁去此花之后，修界才复平静。”
祝忘听得一愣一愣，不太相信地在记忆中翻找，想看看记忆里是否真的有如此情况。
祝忘装作懵懂，疑惑道：“若是以花作为标记，岂不是谁都可以做到，什么花都可以？”
严其秋顺着她提问回答：“的确是此花。你不知，妖女故去之时，此界百花齐落，似为妖女送葬，此花更是十年未曾开过——若不是后来她还存一息，哪里来的花又犯下滔天之罪？”
祝忘来不及怀疑严其秋是否是有意为她提供信息，心里掀起了滔天的波浪——
妖女故去之时，百花齐落，桃花更有十年未开……
而在这十年之中，仍有“妖女”犯下滔天之罪……
所以才要焚毁桃花，以绝后患吗。想必那火也不是一般的火了，否则不会在岑蕴宜抢救之下，养了不知多少年，还如同死木一般……
焚毁所有的桃花，祝忘还记得蕴宜说过，是泉久安一力推行的。那么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做？这人，若是没些明显的好处推动，是不会做这件事的，他最最擅长明哲保身。
可问题是，这件事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即便只说表面好处，祝忘也全然想不到。信息太少了。
但如果动机是……
如果泉久安只是为了帮“岑漱”的话。有没有必要做这件事？
一般人都会这样想——如果没有了桃花，那么桃花妖女便不会再出现。但是……又说不通。
祝忘的记忆还缺席大半，一点没有和她当妖女时相关的东西，更没有一点她为什么想不开要去当妖女的预兆，根本就是在猜测一些无根系、漂浮不定的东西。
而且这同蕴宜又有什么关联？按岑蕴宜的说法，困于紫来峰至今是为了岑漱之事，那么蕴宜到底做了什么？岑漱身上又有什么不该公之于众的东西，导致只要蕴宜想要探究，就会被迫困于原地不能成行？
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祝忘不由得瘪了嘴，十分丧气。
严其秋看到她这模样，不由笑了笑：“扶摇可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烦心事？若是愿意道来，我也正好替你解解闷。”他说着，给祝忘换了茶，还附赠了一碟糕点。
茶是甜的，茶味并不重，主要是甜，糕点更不用说，拿出来十分符合祝忘的心意。他看似无意地跟祝忘解释道：“我想着，扶摇若是不喜欢吃茶，便换成甜水糕点罢了，毕竟十六岁的姑娘家，多半都很喜欢甜。扶摇可还愿意试试？”
这实在费心了。
祝忘感觉自己都能嗅到甜茶混合糕点的香味，还有严其秋身上的茶香。心情不自觉稍微被舒缓了稍许。从前岑漱倒从没表现出过嗜甜——因为底下师妹师弟都嗜甜，每次买了糕点先分给小家伙们了，自己倒是没多留几块，这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岑漱好酒，对甜却没觉得她很感冒，连岑蕴宜也是如今才知道的。
但严其秋确实是留意到了，他向来心细如发，虽不知道岑漱并不好酒，但的确是察觉到了岑漱喜甜，还拿此做过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试炼。
严其秋看着对着甜食有些无法抗拒的祝忘，在心里暗自愉悦：“师姐，这下可被我抓到小辫子咯。”但他脸上表情依旧保持微笑不变。别的不说，在管理神态上，很少能有人比得过实打实修炼了三百年的茶精。
不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和谢无非一样，他只会保持沉默。毕竟多年前帮助蕴宜的教训历历在目，他很清楚自己和蕴宜谢无非他们所面对的，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痕迹，再悄然一击毙命。
所以这些年，他表面上看起来也十分乖巧，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再没有被那条毒蛇警告过。
至于有没有真的动手脚，动了什么手脚，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祝忘倒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只是十六的少女了，感觉像被暗中察觉了心思，多少有些尴尬，只能说明她还是不太会收敛情绪，在行家面前很难藏住。
但甜水是要喝的，茶点也是要吃的，倒不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吃，主要还是因为盛情难却——
“严峰主都如此说了，若推辞便显得扶摇不懂事了。”说完，祝忘开开心心地吃起了点心。
…………
直到走出了严其秋的居处，祝忘才把脸上的笑容一点不落地收走。
严其秋用心如何，她不敢说，也不能把希望放在严其秋身上，毕竟蕴宜也说过，严其秋帮助她时，同样折损了人手，付出了代价。既然不是严其秋能解决的，那现在也没必要和他说明白，不如等她知道够多事情之后来打算……
“欸！”祝忘走在路上，没仔细看着路，这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在原地转了半圈才站稳。
她这被撞的还没说话，那撞人的弟子已经伏身在瑟瑟发抖了。
“拜、拜见师姐！对、对不起！弟子有事急着拐弯，没看见您……”
祝忘定睛一瞧，这弟子身上系着代表内门弟子的玉叶。所谓内门弟子，便是由各个长老峰主挑去，但并不亲自教导的弟子，算是峰主的记名弟子。统一由惊鸿峰教导并安排宗门任务。
“你先起来吧，站直。也是我没看路，不怨你，你有事不是？现在便去吧。”祝忘说完，见那弟子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她一下。
这对视之间，祝忘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伴着一种没由来的恶心感让她不自觉蹙眉。
好奇怪的感觉。祝忘心想。那弟子已经离远了，祝忘看向他离开的方向，心中生起疑惑。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背影，莫名恶心再次泛上心头，与此同时还带着熟悉。
太熟悉，也太奇特，奇特到令她忍不住干呕。
她隐隐约约记就起来那令她恶心的味道，冷冽的风，和掩不住的血腥气。
有个记忆中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如何，这是我特意去学的调香，能中和掩藏起血气——
不远处。藏身在枫树下的人，正是刚才撞过祝忘的弟子。
他躲在树后，无声无息地笑弯了腰，好半天，他直起身来，嘴角一勾，无声开合。
——果然是你啊，岑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