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在岑漱脚底运出如飞，只是片刻便追上了方漆。方漆毕竟没什么修为，刚刚虽说凭着一股疯劲跑出去很远，但不过是强弩之末，对岑漱来说要截住并不困难。
只是尽管封住痛觉，岑漱也能感觉自己使用灵力时的紊乱，多运转一息都十分勉强，情况实在是糟糕。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视线死死锁住方漆跌跌撞撞的身影。
方漆的速度其实并不快。而且，她的皮肤在剧烈的运动和撕扯下不断崩裂，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但她自己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一般，只是奔逃……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刺目的红，那蜿蜒的血迹在林间落叶上触目惊心，而方漆自己，则像是受伤后勉力逃跑的猎物。
“方漆！停下！你会死的！”岑漱落在方漆身前，捉住了方漆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声音因焦急更加嘶哑，“方漆！”
方漆对这呼喊置若罔闻。
或者说，那声音更像是催命的符咒，让她更加惊恐。
“假的……都是假的……你骗我……！”她破碎的言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剧烈颤抖，脚步虚浮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栽倒。支撑着她的，似乎只剩本能了。
方漆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挥开了岑漱的手。岑漱本来也没太用力气，而面对方漆这宁愿扭断骨头也要逃离的决绝，也不得不暂时退避，顺从方漆的力气放开了手。
所幸，方漆没一会就被裸露的树根绊倒了，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草屑。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逃，但身体的极限已经到了，皮肤如同脆弱的琉璃，在刚才的狂奔和这一摔之下，绽开了更多细密的裂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灵力紊乱如沸水。岑漱却不能再等了，趁着方摔倒的间隙，她已迅速将几枚温养经脉、强行提聚残存灵力的丹药塞入口中。药力苦涩，在口舌间化开后，带来一丝微弱却及时的暖流，勉强压下了一些表面伤势，让她得以榨取出体内那点刚刚恢复的，少得可怜、几乎随时会溃散的灵力。
时机稍纵即逝。岑漱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果断急速结印，一道微弱却凝练的浅青色灵光自她指尖迸发，瞬间禁锢住了方漆。只是岑漱刚因为丹药恢复的伤口，因此再度崩裂。
灵力笼罩住了方漆，她无序的状态终于被制止，全身上下动弹不能，只剩下一张嘴可以张合。
“呃啊——滚开！”方漆察觉到无力反抗，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尖啸。她的手沾满血污泥土，衣物凌乱不堪，狼狈至极。然而更让她狼狈的，可能却是她还活在这世上。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懵懂，带着血丝，充斥着混乱、凶狠、彻底的痛苦和自我毁灭的疯狂。她什么也做不了，死死瞪着岑漱。
“杀了我！要么就滚！让我死！”嘶哑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我可以当季琉珠的影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反抗……这世上如果从来没有方漆，该多好……让我死……”嘶吼到最后，声音弱了下去，只剩下了呜呜的泣声，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求你……让我死……求你了……”
岑漱默然，心中千思万绪。
她应该对方漆说什么？什么话才是对？怎么做才能好？
她不可能对方漆说，醒醒吧，已经有人为了你付出了生命——你的师父，和本来与此事毫无关联的鸦隐……
同样也不可能对方漆说，自己是祝忘，她来此救人并不是因为季琉珠，如果让方漆意识到眼前的“祝忘”也是因季琉珠而相遇，那只能是雪上加霜。
呵……
她更不能对方漆劝说接受季琉珠的记忆——她看得出来，因为季琉珠这个身份，方漆吃了太多苦头，接受季琉珠，大概和让方漆抛弃自我差不多……岑漱绝不会如此选择。
从一开始，季琉珠的事情便成为了过去。没人能变成季琉珠，也没人会是季琉珠的影子，哪怕是季琉珠的转世，也不会是。
过去之人，即便怀缅，那也应该背负、记住。而不是活生生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出来，灵魂独一无二，正如彼时季琉珠，今时方漆。
季琉珠从不退缩，而方漆从没拥有过前进的勇气。
可是她应该怎么去面对一个一心求死之人？
方漆……
岑漱现在也毫无办法，更不敢开放对方漆的禁锢。现下岑漱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等她恢复伤势后再做打算，半身血液都是本源，即便她是天地之灵，也难以在这一时半会里恢复完全。
又往口中塞了几枚丹药后，岑漱才长舒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她忽然觉得周围有一丝怪异。但这种感觉并不明显，她便忽略过去，再次把心思集中到方漆身上。
方漆依然是那几句话。只是终于累了，她开始安静下来，沉默不语。
这沉默是死寂的，不再嘶吼，也不再哭泣，连眼神都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深林的交错纵横，冰凉得像一块冰。连岑漱撬开她的牙放了几枚丹药也丝毫不在意，十分僵硬。
这时，两人间安静了下来。
岑漱抱住了方漆，收紧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方漆冰冷汗湿的肩膀。细微的、因剧痛和失温而无法控制的颤抖，通过方漆的身体传了过来。
方漆似乎不太愿意，她知道自己满身血污伤痕，更害怕弄脏了岑漱衣服，尽管岑漱衣服本来没干净到哪里去。但禁锢之下，她的不愿意是无效的。
岑漱想起初见方漆时，那股看着落落大方的气质……接触了才知道，方漆实际上是非常胆小的，也并不爱说什么话，总是怕说错。
岑漱在她耳侧道：“你是方漆。”
方漆没动。
但岑漱不管她，只是一味固执地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
“不是季琉珠的影子。”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
“你是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