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做了一个稀奇的梦。
他梦见自己穿过黑雾，又在大雪中奔跑。
他梦见自己捡了一面镜子，十分精致。
那面镜子有个名字，叫做兰泽。那是他不知在哪里听见的一句话，叫做“兰泽多芳草”。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好听的名字，镜子一定会喜欢。
然后他又梦见了，自己带着镜子被一个人捡回去。
那个人很好很好，他从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会悉心教导他，即便他不那么怕冷，也会备好冬衣，亲自送来暖炉。做了噩梦，他自己尚还未说，那人却能先察觉，夜半以睡不着的名义陪他闲逛，抵消他心中害怕。
但他知道，那人身为宗门之主，其实是很忙的。
这种忙，到了他有了师妹师弟们更甚。
他因此有了很大落差。
那人依旧是那么好，这种好却是注定分散了。而且……他看得出来，他的师妹是个更好的孩子。明明是那么小的年纪，修行不曾落下不说，行事上比他这个师兄还要懂事，主动让出了什么东西也不会让人察觉她究竟喜不喜欢。
这种孩子，总该是很招人疼的。别说后来师妹还养得活泼可爱——几乎毫无瑕疵的孩子，他看着眼睛就泛酸，理所应当被所有人喜欢。就连他自己，也是喜欢的。
而他呢？又闷看起来又难相处，并不讨喜。
他生出了一点恶念。起先，他只是想让师妹有一点难堪。
这恶念吓了他一大跳——他怎么能有这种心思！这突兀生出的恶念，像疯长的藤蔓，迅速爬满他的心。
可是他知道这恶念并非他所想。他连忙打住了这个念头。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心里并不愿意，师父也并不喜欢。
可是嫉妒像一颗种子。就算他十分努力避开了给种子浇水，种子的生命力也依旧旺盛，不经意间，冒出了一颗小小的苞。
他依旧每日晨起练功，照顾师弟师妹，恭谨地听师父讲道。
但逐渐的，他却习惯了与恶念为伴。时不时冒出的恶念，终究是悄然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发现自己站在廊下，看师妹练剑身影的时间会变得格外漫长。他并非渴求名利，却缺少赞誉。师妹的光芒越来越亮，太多人知道师妹，而不知道他这个大弟子。
他心底深处，那片被强行压下的酸涩，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冻得指尖发麻。他用力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不该这样想，不能这样想。
他努力做得更好。师父布置的功课，他熬到深夜也要做到完美无缺；师弟们请教问题，他解答得比以往更详尽耐心。
可是，这些只是徒劳。
师妹看出来了他的心思，甚至想让他——她不再勤于修行，而是长时间醉倒于树下。
多荒唐。他竟需要相让才能得来胜利？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猛地冲垮了心中摇摇欲坠的堤坝。那长久以来被他强行压抑、用“不该”、“不能”苦苦束缚的恶念，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占据了全部心神。
不。他要抢。
……
小男孩从噩梦中醒来时，抱着镜子发抖。镜子十分冰凉，但他不舍得放手——好像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镜子似的。
直到清醒过来，他还是忘却不了那个梦中人的疯狂。
有一滴泪摇摇欲坠在眼角。
然而片刻，他就将梦中内容忘了个干净，只记得做了不好的梦。
茫然望向窗外，天将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