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到方漆身上。
她此时的情况虽算不上好，但总归是救下来了。
身体的腐化已经停止，那些原本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不再有猩红的血液渗出，也不再有黑色的斑点蔓延。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皮肤正在缓慢而顽强地生长出来。
起初，皮肉只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嫩芽，像是从废墟中探出头来的新生植物，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新生的皮肤逐渐蔓延开来，覆盖了曾经被腐蚀的区域。
只是，因为新生的皮肤在魔气的影响下颜色大有不同，这导致她的身体看起来像是被随意涂抹了一块块不规则的颜色，有的红润，有的却惊人地白，东一块西一块的，毫无章法可言，令人感到有些惊悚。
徐呈看到眼下的情况，总算是松了口气。
而剑在手中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他守在方漆旁边，眼神复杂地观察着她的状况，尽管看着伤口的神情也是十分认真，但也记牢了非礼勿视，不曾放肆地看着。
窥视而放纵的目光，会令所有人不适。
他对方漆显而易见没有任何情愫。或许别人会把方漆当做季琉珠的转世，当做未来可期的苗子，但了解过方漆的性子后，他已经不会了。
他曾经有过那样的幻想：以为方漆会是季琉珠的延续，以为她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和情感回到他的身边，这是他的一丝贪求，刚冒出泡，就被他羞愧地打散，藏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从前将方漆收为弟子的想法里，抱着的确实是方漆是季琉珠转世的心思，也确实以为方漆会是季琉珠。他想尽所能地，补偿季琉珠，为了那一生的愧疚，也为那点故人已逝、不堪问询的情思……
毕竟方漆从不是季琉珠。
徐呈在等待中出了神。他向来板正得有些冷硬干巴的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慈爱的心疼。
方漆的未来……
她应该有一个不属于季琉珠，也不属于任何一个谁的人生，是方漆的人生。她既不是谁的嫁衣，也不是谁的代替。作为师父，他应该给方漆这样的人生，哪怕竭尽全力。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方漆终于有要转醒的样子。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翅膀翕动，呼吸也逐渐在向正常的方向恢复。
徐呈大喜，连眉间心魔印也轻了不少。
当然，这段时间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干，他设置了能隔绝外界探寻的阵法，放置了两个替身娃娃，以期在方漆醒过来之后，能将她悄无声息地带离这座宫殿。
替身娃娃会模拟主人的气息神识，所以启动后，会改头换面，变出“徐呈”等在一旁和“方漆”昏迷不醒，营造出两人还在此处的模样。这样一来，即使有人私下来探寻，也会被替身娃娃所迷惑，只是替身娃娃终究不能对答，一吱声大概就会露馅。
不过这替身娃娃造价高昂，他的工匠出于信任先让他提了东西，至于价钱让他后来再补上……徐呈检查之余苦笑了一下，看来这笔钱，他是还不上了。
到时替他收尾还债的活儿，恐怕只能落在大师姐头上了。徐呈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对着他认为万剑宗的方向说了一声对不起。
收拾多余情绪后，徐呈转向了他的计划。
计划倒是不坏，已经是目前最实用的法子了。徐呈再次仔细检查了阵法和替身娃娃的设置之后，看向了方漆。
几个呼吸后，方漆终于醒来。
她眨了眨眼，但好像这也很费力似的，只眨了一半就好像睁不开，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徐呈在旁边耐心地等了一会，方才等到方漆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但她眼睛里尽是徐呈不知的迷茫，睡过去这许久，大概她自己也没想到还有醒来的一天，恍如隔世了。
徐呈迎上查看方漆的情况，倒没有急着行动。
毕竟方漆还没恢复正常的行动能力，徐呈带着约等于半残的方漆，那是绝无可能将方漆救出去的。正好，敌人的耐心似乎也颇佳，虽说等着瓮中捉鳖，却也没有急不可耐……尽管这更算不上一个好消息。冷静耐心又强大的敌人，远比强大的敌人可怕。
但这些东西，都没必要让方漆察觉。徐呈眉宇间的急切舒缓下来，仿佛她醒过来，他的任务便已经完成了，一时间竟有些放松下来。
方漆迟疑着：“……师……父？”不知是什么缘由损坏了她的声音，好似破风箱一样哑，字句根本不成段，也被模糊掉了。虚弱无力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空气中。
难道……还是梦境中？
可是……
她自然看得清、也认得出徐呈眉间的心魔印是什么。不仅因为前世季琉珠零星的记忆，还因为她心底同样也有着一个声音在叫嚣：“还师父？你配吗方漆，快去照照镜子，看看你浑身上下哪一点配人家来救你～”她额间被刘海掩住的心魔印几乎成形，这意味着方漆无可抵抗。
自然，抵抗是需要基本的底气的。但方漆没有。
她甚至想，季琉珠的记忆以后只可能在她灵魂完整之后更加清晰，到那时，她方漆……还是方漆吗？还是说任由“季琉珠”支配这段生命更好？
何况她没有用，还弱小，半点比不上季琉珠风采照人，自愧不如。
她看着徐呈的眼神也由此转变为深深的情绪。也许，她根本就不敢看徐呈。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怕看到别人的影子；还是怕看到自己，鸠占鹊巢，令人唾弃。
但有人救她，或许也不是出自本意，也不是为她而来，也许，只是只是因为她占用着季琉珠的灵魂，救她不过是无奈之举……
“不要想那么多。”徐呈似乎在留意她的想法和神情，见她面上神情不对，忙打断道。
他道：“不管如何，先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