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枕此时自然又悄无声息地钻回了岑漱玉佩之中。
至于许兰则，他不会多管，不会多问，更不会多解释什么。
不过显然，岑漱并非出自于信任才依许兰则的话行事，而是为了还之前许兰则那一次的提醒，和她对许兰则的忌惮。
不管许兰则是出自于什么原因来到了这，既然来了，即便岑漱并不敢确定他就是来找自己的，也只能说明，不清楚事情根本之前，至少目前她与许兰则并没有没什么作对的必要。
就是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似乎莫名其妙遗失了，感觉还很重要。
但跨过光门，岑漱的这个念头就被无声无息压下去了。
光门中，是一间小屋，算得上逼仄，也正是因为逼仄，虽然光略微暗，岑漱还是一眼看见了那个人。
他提着一杆笔，站在桌前，认真地写着什么。
岑漱一靠近，他便注意到了，忙搁笔背身，略带歉意让她稍等，理了衣冠才正对岑漱。
他一瞧见岑漱，便呆了片刻，眼睛里忽然亮了点，恭恭敬敬地行礼：“岑仙子。”
行完礼，他话好似到了嘴边，一时间好像有千言万绪正要争先恐后地涌出，却没说出一个字。沉默了好一会，他挠了挠头才道：“在下托那位大能之福，自私暂留片刻，想见一见下一位愿者……岑仙子，没想到是你。”
岑漱其实心中有些惊讶疑惑，但还未表述，便听莫春来道：“其实在下早已死去多时，如今仅有残魂零星苟延残喘，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见到故人。”
他见到故人的语气却不是假，听起来十分激动，只是含了十足的遗憾。
岑漱一听，倒是想了一下，明白他心中所想也许并非是遗憾，约莫只是在可惜，怎么连岑漱也来了此处，可进不可出。
倒是岑漱，轻微拧了下眉，一时间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为何而前来此处，也记不起来是为了什么愿望。
莫春来倒不是个不会看眼色的，猜测这个话题恐怕没什么可聊，很快谈及了他请求许兰则让自己见岑漱一面的原因：他徘徊于此际太久，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而刚才他灵魂逐渐趋向透明………他猜测，是夺取他肉身的怪物已经死了，便想要道一声谢。
他开了个玩笑：“既然在下可以熬死那怪物，死前还得见故人，那实在死而无憾了。”
岑漱眉宇动了动。如此说来，她先前见到的莫春来，并非莫春来本尊？岑漱见他把死字放在嘴边，好似极为平淡，心中不忍，再一想自己也要步他后尘，心情又释然：“说实在的，我全然不知那是个怪物呢，莫宗主该道谢的另有其人。”
莫春来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那位大能先是说道谢不必，才邀了仙子进来。”
两人便就此聊了几句，岑漱忽然提到莫春来对许兰则的修为，大概有个什么样的预估。
莫春来脸上浮现了惭愧神色，他本不精于修行一道，合欢宗交在他手上之时更是快散得七零八落，他自己的修行可想而知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看许兰则只觉得深不可测，实在分不出深不可测的程度是哪个。
岑漱倒是没有为难，就此作罢。
其实也没聊几句，倒是莫春来察觉到自己也快去了，停止了这宝贵而漫无目的的闲聊。
他领着岑漱到那小小的桌前，道：“因为那怪物，在下失去了某些记忆，但总觉得，应该留下些什么东西，给一些人交代。”
岑漱其实有注意到那边厚厚的信纸，其实也有许多好奇心，只是不好意思问，便没吱声。
莫春来捏着其中一封信道：“这是给家师的。他实在不算一个好师父，然而在下还是感谢他，否则，在下早就死了，也不会遇上月。”
他果真记忆残缺得严重，连他那混账师父早已经殁了都忘了。岑漱心说，却没有吱声，静静地听着。
岑漱认识的人很多，听说的事也很多，很巧，莫春来的师父正是她不久前想起来的一件事。只是久远又无趣，便不提。
想了想，她忽然有些乐，待莫春来说完，才暂时遗憾地打断：“你我都出不去，这交代恐怕也交不到他们手上。”
莫春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却没有停下，他摸了摸摸不着的头顶，笑：“那便当成在下的遗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劳仙子听我唠叨片刻。”
他说，“快了。”长似一声叹息。
岑漱随之点点头，沉默下来。
果然无论说得多轻巧，哪怕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也有一件事没办法改变：莫春来，就要彻底消失了。
岑漱太清楚了，这所谓的消失是什么样的：无声无息，从此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因此，莫春来也有些不安。
他不清楚他等了多久，毕竟这里没有黑夜和白昼。时间太长了，长得他怀疑那一天永不会到来。但时间越长，他便会越是惶恐。他只能努力地，写下每一封信，当然，报喜不报忧。直到现在，写信也是他的慰籍。
即便。他明白地知道，到最后，他什么也留不下。
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怎么可能留下东西。
但莫春来又比他自己想得要沉着，也或许终于确定了死期，虽然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也僵硬许多不再灵活，但那一口气，终于落下了。一个惴惴不安多年的囚徒，终于知晓了自己的终末。他或许还没准备好，但他已经足够坦然，带着一丝解脱。
岑漱心里涌上了一些足以称得上苦涩的东西。
并且还在加剧。
她想做点什么，以留下什么，证明什么，她迅速冲向桌面，把信纸从桌上捻起，一目十行，不管能不能再出去，她想替莫春来转述。
但她看不进去任何东西。
而信纸在她手中，无端起了火。灰烬在她手中飘飘扬扬，散成粉末。
她惊愕地看向莫春来，这个人站在她几步之远的地方，还在没心没肺地笑。
他脸上的表情，是释然。
然后，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的信件一瞬间化为飞灰，同它们的主人一样。
此后，无人记得春归处，月空落庭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