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峰顶，掌门居处。
许兰则半跪等待着辛远的指示。
“兰则，可搜查到她的痕迹了？”辛远拿起右手边杯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无味。他便又放下了。
许兰则恭谨道：“按您的吩咐，一直在私下搜补……只是她终究为一宗长老，即便受伤，恐怕也不是那些弟子们可以寻得的。”说完，他将头按得更低，“请掌门降罪于弟子。”
那就是寻不到了。
辛远眼中有莫名色彩流淌而过，几息后，一股平和的力量托起了许兰则。“非你之过。”辛远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作为凌云掌门，这个人形象朴素而清减，肩膀虽宽，却瘦得惊人，一眼看过去，大概只觉得是个爱板起脸的中年文士，笑容虽然和蔼，有时却让人觉得像一阵阴恻恻的风。
但如今已经没有人劝他，不想笑就不要试图让自己笑。何况，也无人敢劝。
所幸，现在没人会抬起头直视他。
“饵已抛出，她自会再出现……”辛远轻描淡写道。
许兰则直觉这个“她”，并非是指目前在逃的岑蕴宜长老，但他并不会为此加上注解。
那句轻飘飘的“饵已抛出，她自会再出现”，已经使他明白了所有，岑蕴宜长老的“逃脱”，本也是掌门设计的一环，那所谓的“私下搜捕”，更像是一场逼真的表演，目的是让岑蕴宜放松警惕，引出更重要的目标——那个不可提之人。
辛远的目光落在室外翻涌的云海上，峰顶和过去的每一日那样美丽，只是他早已不存在欣赏的心情了。
他缓缓将身体前移，瘦削的身影在宽大的白袍下显得更加嶙峋。
“岑蕴宜，”辛远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她重伤在身，又急于联络他人，行踪再隐秘，也必有痕迹。盯紧所有可能与无明川相关之人，还有昔日的暗桩、旧地、乃至……故人。”他特意在“故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许兰则不敢怠慢，连声应答后，便又是一时沉默。
片刻后，辛远说了三个字：“秦无方……”他指节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许兰则连忙汇报：“此人携应云来于无明川阻截莫名力量，已毙于无明川。应云来脱离掌控已久，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读出失去掌控前的记忆。”
“不受控制的棋子，废了也罢。”辛远自言自语，嘴角带着微妙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果然是她。她果然回来了……呵，那几人联合起来瞒着我，甚至与泉氏做了交易，可是又如何？”
“九霄天近在咫尺，凌云将空前强大，无人可违逆凌云……不会有人能做到比本尊更好。”我要向你证明，师父，你的选择是错的。你瞧，岑漱尚且在九霄天中躲闪，而本尊，将带着凌云登临九霄天真正的顶峰……
辛远笑了片刻，笃定道：“她迟早会回来。并且，会带上岑蕴宜。她谁也不会放弃……”而岑蕴宜，一个躲了几百年贪生怕死的疯子，却又从未不敢真正越过雷池半步，恶名远扬、孤立无援，又有什么能力做出反抗。
倒是那几个人，还需以他们的名义将百家集合到一处，不能放任消息外泄……
辛远将视线收回，视线下移到地上的许兰则身上。
“本尊意欲开除魔大会的事，其余几位峰主如何看待？”辛远淡淡道。他说是想要，却不过是通知，何况旁人还不清楚岑蕴宜之事，凌云十峰那几人却是明白的，说是不知所踪，实则是从他辛远手底下逃出去的，然而这个逃出去有几分水分并不好说，首先是有严其秋带头的峰主倾力阻止，而后是辛远自己则放了水，至于原因，识相的人会知道怎么说。
“几位峰主均表示愿意出席，也听任安排服下了‘影灵丹’，只不过……谢长老回绝且闯天关了。另外，那位来自无极的客卿长老在此之前便已经离开，应当不知道此事。”
影灵丹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类于蛊虫，需要时时服用以压制撕心裂肺的痛苦……
辛远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骤然停止。
“谢长老……闭天关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许兰则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自我封闭是摒弃五感，几乎等同于闭死关，修为不至合道无法出关。
“是……是的。”许兰则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扣到冰凉的地面，“谢长老说……他久不问宗内事务，近来心绪不宁，恐生心魔，无力参与此等盛事，更恐言行有失，贻笑大方，故……故闭关静修，以求心安。”
这话是许兰则捡了好听的说，实则说的是：他辛远一人便妄想捂住这天下人的耳朵，教人不听、不看？如此狂妄，是不是明日就要登天塑像，教万人传诵？他一个人一手遮天的“盛会”，又何必请我这乡野村夫，也不怕我落他面子！
死寂。
那无声的压力几乎要将许兰则碾碎。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敲打死亡的鼓点。
“心绪不宁……恐生心魔……”辛远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又寒冷。“好，很好。”他当然知道谢无非会说什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是骨头互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白袍下微微耸动，指骨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猛地攥紧桌面的杯盏！
“咔嚓！”
那杯他刚刚抿过一口茶，连盏带水瞬间化为齑粉和蒸发！
捏完杯子，辛远反而倒收束了那一瞬震怒的神情，怒气如潮水一般散去：“他想闭天关，便让他去，传出去自有人着急。”
“那弟子是否……”
“随你安排。本尊乏了，你且下去吧。”辛远打断了许兰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