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阳光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地面上。
石头经历了好几个小时的照耀，微微发着热。毕竟春寒未过，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就显得更加阴冷。
云楼前有处空地，正合适练剑，祝石卷在一边的石头上，趴着懒洋洋地睡觉。
祝忘在太阳底下，反复练习挥剑。
她现如今的日常是：早晨去峰顶配合岑蕴宜适应高空，减少恐惧；其次是马步基本功，目前是半个时辰；再然后便是挥剑一万。
不过岑蕴宜对她的要求并不怎么高，并不强制要求她一定挥完一万下，并且允许让她自己安排好时间。
想来是岑蕴宜觉得，这些事情待祝忘记忆恢复之后，一定自有安排，所以只是先定个大概。
因为更换了心法，祝忘之前压着不曾突破的筑基也突破了，还是在睡梦中突破的——对于她这样的体质来说，旁人修行种种都如天堑，对她却只是一道水洼，轻轻一跳便能抛却脑后。
“九千九百九十一、九千九百九十二、九千九百九十三……九千九百九十九，一万！”旁人挥剑百道，即便是木剑，那也极累了，但祝忘自晋入筑基，与练气时身体不可同日而语，虽然仍旧手酸脚麻，但身体都能调节过来。
祝忘提着木剑，神采飞扬地数完挥剑次数，正想告诉祝石，视线一投过去却发现祝石睡着了。
阳光下白色的小团子呼吸均匀，把手覆上去，毛皮晒得柔软干燥。
祝忘偷笑一声，心随意动，驭使己身灵力，将云楼右侧一棵大树的树叶切下，运回青石上，用正面盖住兔子的小脸。
今日哪里都好，就是光线过亮了些。
祝忘小心地放下木剑，别在腰间，轻手轻脚走到祝石旁边。
小小的兔子呼吸十分平缓，连耳朵也没有抖一下，十分放心她的靠近。祝忘就在旁边轻轻坐下来，罕见地开始发呆。
忽的。
兔子面上树叶飘落，坠地。整只兔子在睡懒觉的青石上弹起来，背对着祝忘四处看。
这是在保护我。祝忘怔怔地想。
但紫来峰上没什么危险，只有祝忘借岑蕴宜送消息请来的客人。祝忘起身，摸了摸兔子绒绒的脑袋，轻轻笑道：“别担心，是望梓来了。”
兔子听言，这才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的确是凌眉来了。
他来了先打量祝忘一眼，或许是因为没见过这样的祝忘，有些稀奇：额头还有未擦去的汗，长发拿红绳缚住，一身白衣，袖口裤脚都紧紧扎住，腰间别了一把木剑。
他捏着下巴，看着祝忘思索着：“你穿白衣啊。”
祝忘配合地转了一圈，笑问：“如何？”
凌眉哪有别的话要说，愣了一下，也笑：“好看。”
其实祝忘现下这张脸只能算是普通，和本来的脸上相差甚远，但无相就是一件极为神奇的灵器，虽然仅仅正常玉佩大小，但带给人的改变是无声无息的。
祝忘倒不属于很在乎自己长什么样的人，因此被夸好看也感觉平平，直接谈起她在信中问的事情：“方漆呢？”
方漆的事祝忘一直放在心上。现下她进来了凌云，也终于有时间问别人情况，却因为怕高难下山，只好累得凌眉上山来一趟。
凌眉点点头，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仰头看祝忘笑道：“现在她可是万剑宗徐呈长老唯一一个真传弟子，论地位辈分，也不输你。”
祝忘显然也有料到这个情况，并不算惊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这自然是好事。
凌眉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道：“现下只有我没师父了！”
他来凌云自然是有备而来，除了为天下第一剑之外，也私下做了不少功课。
很不幸，情况正如同岑蕴宜说的那样，几位长老包括掌门的剑，都不适合他。早于岑蕴宜说之前，他就知道了。
所以，他真正会留在凌云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在丰都临走前，泉九公子告知的秘辛，泉九公子一言千金，向来不骗人，一般挖坑；其二，是他小叔叔俞回雪的信。这封信才是关键。
信上提到了：他要找的天下第一剑，如今正在凌云。
且先不谈，小叔叔的话为何同以前自相矛盾，但至少凌眉很清楚，小叔叔不会骗他。
祝忘明白他是话里有话，轻轻笑了，抱胸顺着问下去：“那你对我师父所提建议可有考虑？”
凌眉要和祝忘讲的正是这个。
他眼睛有些亮，像太阳光折了进去，有些跃跃欲试地道：“扶摇，你这几日过得如何？”
祝忘微微一笑：“还不错，挺清静的，还自在。”
凌眉的神情就变得有些揶揄，把手屏住放在嘴边，小声道：“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打听你的消息。不过是碍于岑长老的赫赫威名，没人敢上这紫来峰——见我要上来递了好些东西，盼着我给些信呢。”
“噗嗤。”祝忘大声笑起来，然后道：“你收了？”
凌眉挑了下眉，露出“你怎么知道的神情”，不禁又笑了：“是啊。”他把之前那些人塞给他东西拿出来——装在储物袋里的。他递给祝忘，“就当从你这打听消息，你拿着吧？”
祝忘明白凌眉的意思。这些东西凌眉大抵是看不上眼的，但对凌眉没用，对祝忘却不一定。反正东西左右要收给个面子，不如给用得上的人——
灵芝灵玉，宝珠锦缎，也就凌眉看不上了，粗略估算也值好几十块中品灵石。
祝忘领凌眉的心意，把储物袋收好，而后笑了起来：“看不出来，我还值钱的。”
凌眉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神情突然严肃：“不能说值钱。”
祝忘这次却领会不到凌眉的意思了，因此只是应和一下，咂了咂嘴，颇感兴趣地问道：“那你下去，打算如何同他们说？”
凌眉眨了眨眼睛，腰背直挺挺，摇头晃脑，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山人自有妙计。”
“那我就不问了。”祝忘点点头。
关于岑蕴宜的提议，祝忘对凌眉的回答多少也有些眉目了。紫来峰别的不说，除非有贵客亲自来拜访，否则是得不到一点消息的，而且并没有什么规矩。最重要的一点是——凌眉本身的目的，应该能在这里得到答案。
有阵风摇过来，树叶哗哗响，阳光闪烁，地上光影细碎。
“不过我觉得很奇怪。”凌眉喃喃道。
听到凌眉说话，祝忘回神，顺口接上：“哪里奇怪？”
凌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小叔叔——那个俞回雪，你知道吧？他又怎么会认为凌云有天下第一剑呢…？我对这个说法其实存疑，哪有这么遮遮掩掩的剑啊。”
这样一说是很奇怪。是啊……从头到尾云里雾里、遮遮掩掩，凭什么认定，天下第一呢？
但如果这个人是岑漱，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了。祝忘想到。
俞回雪……
这个名字……好像是……我们打过交道吗？
那厢凌眉还在絮絮叨叨，祝忘却对俞回雪的名字感到了奇异的熟悉，不禁问凌眉：“你的小叔叔很厉害吧？”
凌眉闻言，仿佛翘起了尾巴，兴奋摇晃：“那是当然！我小叔叔在三百多年前就扬名天下了，基本上没几个人能打的过他，是赫赫有名的君子剑！”
祝忘作不经意状，提到：“那他输过？”
凌眉想了片刻，替他小舅舅豪言壮语：“完全没有好吧！”
祝忘疑惑：“那天下第一为何不是他？”
凌眉哪里答的上来，他虽然跟小叔叔亲近得不差辈分，但小叔叔实实在在大了他三百来岁。
他自己算爹娘老来得子，少年时爹去了，娘不大想管他。亏了那时小叔叔闭关出来，养了他许久，因此他总爱粘着小叔叔，让他给自己讲故事，问很多很多问题。对他来说，比起爹娘至亲，小叔叔还要更亲许多……
修界统一的基本不收五十岁以上的弟子，因为五十之前最有潜力。所以为报生恩，他拖到了四十九才来凌云，才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望梓，望梓……念着他字的时候，他的娘会想念起他的爹，想起家乡，只是想不起来他而已。
“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想了。”祝忘道。她心下思索，又问凌眉，为何不跟他叔叔习剑。
“因为我娘不允。她一见我摸着剑，就要骂我，连着我小叔叔一起骂……”好端端的人，唯独那时像个泼妇一样。
祝忘直觉自己问的不是什么好问题，但凌眉却跟没事人一般解释：“也许我很小的时候，我娘是很疼我的，但自从我爹过世之后，就不是了。”
那个女人，从本来温柔的模样，变得易碎又疯狂，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愿意触她的霉头。她总觉得是小叔叔逼死了爹，为此从不给小叔叔好脸色看——
凌眉淡淡地道：“我在家中待了几年，小叔叔觉得这样不行，因为我娘一看见我就会发疯，因此托人把我送去了泉氏。”
祝忘看见凌眉突然笑道，仿佛很开心似的：“你猜怎么着？我一走，她就好了。”
他笑得很开心，仿佛笑得越开心，越能掩住眼底的失望和阴霾。然而他嘴角越是往上挑，心情却越是往下落。
祝忘无言无措，看得分明。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凌眉，好像看着一个孩子。
一个一直以来都笑着的，笑着说出自己被抛弃了的孩子。然而他是个乖孩子，从来不肯用眼泪换糖。
祝忘怔愣地看着凌眉。好像看见了她的师弟师妹们。
祝忘不由自主去想，那他们呢，这三百年，又过成了什么样？
于是，她不自觉走到凌眉身边，躬身。然后轻轻柔柔摸了摸凌眉发顶。声音温柔道，仿佛哄着：“乖孩子……要不要吃颗糖？”
她手心里有颗糖，已经被剥开了糖衣，正中间，有一颗晶莹剔透，裹着一颗饱满的坚果。
是岑蕴宜之前给她的，松子糖。
凌眉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长长睫毛像蝴蝶扑闪，眼睛如同碧绿湖泊，平静温柔。他仿佛被蛊惑了一样，又愣愣应声，接过了糖，放进嘴里。
而后心想：真甜啊。
缓了一会。
祝忘和凌眉各自坐在两边，凌眉心情终于平静下来，静静地讲：“我和小叔叔年年送信不断，他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端庄话不多，写信却有很多话，常常在信中戏称自己是一个老头子——”
“我就说他，你看哪里像什么老头子，无儿无女又无妻妾，青春年华又貌美如花，跟我走出门还有小姑娘扔花在你身上。”
“然后他对我说，他这些年时常想，如果他反对我娘的意见，直接送我来凌云，是不是就不会耽搁我这许多年。”
“你应该不知道吧，早四十多年前，那些人还说俞氏少主俞梅有‘乃父之风’，若习剑术定能名满天下——”
祝忘略微失神。
凌眉注意到祝忘神情，假作得意洋洋神态，笑着补上一句：“哼……不说这个，我就是现在习剑同样也能名满天下，你可不要被我赶上！”
骗子——
祝忘想，明明凌眉自己也清楚，如果早个几年拿剑的话，就用不上洗髓的。
……洗髓向来九死一生啊。
但祝忘自然不会戳破，只是笑着打趣他：“那你要是洗髓失败，变成难看的老头子怎么办？”
凌眉拧了下眉，无奈道：“那就是老头子吧，就是我是老头子应该也挺好看的。”
祝忘用手抵着下巴端详凌眉的脸，承认：“的确如此。”凌眉的确也长得养眼就是了。
至于变老……不存在的，除非活着回来，不然就变成一把枯骨。
凌眉考虑了这件事情几十年，比祝忘看得清得多，随手拿出一个卷轴，似想逗祝忘一逗——他指给祝忘看，又指了指自己：“这是盛传呼声最高的修界美男榜，待我洗髓回来，就能跻身其中——你别不信呀。”
祝忘无奈应：“是，是。”
但无意别了一眼过去，竟看到了熟悉的人在列。
第十位红字下，赫然一行小字：于上场讨伐魔族大战前便闭关，已闭关三百多年，因其杳无音讯，屈居第十。
凌云门……贺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