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黑暗是漫长而无声无息的。
过了许久，祝忘也没有落地。
但那股巨大的吸力却是越发重了，在此情况下，虽然仍能调动周身的灵力，但最多只能勉强护住身体不被如刀锋一般的气流割伤，再无其他余力。
但祝忘的神识依旧像长长的触角，分毫不敢放松地探寻着黑渊之底。同时不停想着办法——
这样下去，她的肉身肯定经不住落地力量的冲击，一定会崩裂！
尽管归墟是个什么情况，祝忘从回忆里已经扒得很清楚，但轮到她自己来经历时，还是不由生出惊骇的情绪。如果肉身崩裂，其他先不说，对灵魂损伤一定不小，那进入小归墟的机会便又小了一分！
因为她之前能想到做到的办法，却不一定有用！
向下的阶梯仅九十九梯。九十九梯之前，仍可回头。虽说门是不能再开了，但万钧之力齐上，也不是不可一试。
这深渊的距离，想来数倍于九十九梯，或千计，或万计……
尽管如此，祝忘还是结出了水茧，将自己包裹住，同时调动了一身的防御法器，最后不舍地拿出了替身符——符箓倒没有珍贵到让她不愿使用的程度，只是这符箓是从前她赠给小蕴宜的，后来又被蕴宜还赠给她……情谊至此，不舍得。
目下，看来只能在落地那一瞬间，将自己以替身符换了，较为稳妥了。
“调皮。”
一个声音旷远地响着。
“看来你知道规则，那就不够有趣了——”
祝忘忽然停止了下坠，身上的水茧也没悄无声息地拍散。
祝忘一时思绪翻涌：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非人感，但出乎意料有些熟悉……不能说熟悉，只能说，一定是她听过的。
……莫春来？
这样想着，祝忘同时也出声了：“莫春来。”
那声音本来还在不断回响，却因为这个名字止住。但也没止多久：“你是……岑漱仙子？”
这一声，如同破冰。似挣扎呼吸的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见了天光。从此前她听过的不知多少旁敲侧击的“岑漱”与猜测之中，听得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疑问——
而她也终于堂堂正正地承认：“是我，岑漱。三百多年前凌云掌门的二弟子，席回春之徒。”
骤然说出口，她仿佛身体一轻，有种通了全身脉络的舒适感。或许，她也早期待着这一天了吧。
莫春来：“既是故人，便聊一聊……”
“我已经太久没同人说话了。”他缓缓道，“成天和自己说话，已经忘了该如何同别人说话……见、见笑了。”莫春来干巴巴地道：“如今，过去多久了？”
岑漱思索了片刻，说了一个相对准确的数字。
“唔……原来这样久了。看来，怜花她，瞒得很好，你身上，似乎有他们的气息，你同他们见过面？”
岑漱颔首。
“不过，你的记忆似乎残缺，大概也推测不出我是什么时候来归墟的……算了，那也不重要。”莫春来自言自语道：“我孤单太久，不小心就说了太多话，见笑了。”
“应是早许多，毕竟此身已殁一次了，你既然不知，那该是要更早。”岑漱仰头道。她情绪之中，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悯。
“也对。”莫春来发出一串笑声，然后向岑漱问道：“那我的愿望呢？可有达成？困在此地太久，许多事多有遗忘……我已经记不清了。”
“达成了。”岑漱肯定道，正想与他说如今外面的光景时，莫春来却拒绝了：“只要达成便好。将死之人，再知道那么多，也只是徒增留恋罢了。”
“……”
沉默席卷了这片黑暗，一时间两边都无言。
岑漱自然张不了口再继续说下去，正如莫春来自己所说，她描述的光景之于莫春来，实在有些残酷了。
然后便又是莫春来开口，换上了十分愧疚的口吻：“……惜月呢？”
然而岑漱并不了解此人，只得摇头。
于是黑暗再度陷入沉默，留下莫春来莫名的情愫在空气中回荡。
“也罢。”他喃喃道，不再给自己伤情的时间，转头笑着同岑漱道：“岑仙子身上，似乎还有不少小秘密啊……按理说此方世界只要接触，我应该无所不知……我却看不透你的命。”
……？
岑漱脑袋里闪烁过一点灵光，却稍纵即逝。
“不过，既然岑仙子到此处，定然是有什么一定要做之事……在下便不耽误了。只是第一道试炼须身魂分离，便是仙子与我相识，却也不能例外。”
实则是要将肉身化为齑粉，再不给人退路。
只是灵光一闪，岑漱便见到自己的肉身直挺挺摔落下去，而她的灵魂已经被分离开了。
这样一来，什么法器外物的手段，也不能使用了，岑漱反倒平静下来。
岑漱仅仅只是觉得这般别了自己肉身可惜，本来还有其他手段可以施展，以保证她能成功进入小归墟——
本也没做能活着的打算，是以相当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
“岑仙子请。”莫春来不知从何引来了光，指引着岑漱的魂。
岑漱便头也不回地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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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岑漱的身体，也的确没化成齑粉，而是短暂地被另一个灵魂接手了——
“你是谁？”莫春来所指的小秘密，便是如此了。他好奇地问着。
操纵着岑漱身体之人神情冷淡，恍若未闻。
“既然你不说，那我总得知会岑仙子一声，在下瞧这位……”莫春来卡了壳，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这岑漱身体里的魂魄是位“仁兄”还是位“仙子”，索性直接略过：“大概也不希望岑仙子在无尽的岁月里，也因这个秘密头疼吧。”
若是真让岑漱知道，又何止头疼。
虽说莫春来不一定真会告知岑漱，但显然，这不是能赌的事情。
于是“岑漱”眉眼疏离地开口了：“贺枕。三百年多前凌云掌门最小的弟子，席回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