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枕。
无边的黑暗里传来清晰的笑声，莫春来含笑友善地变出一把椅子：“请坐下吧，贵客。”
贺枕无甚要同莫春来坐下闲聊的，但素来的修养也不会让他扫了他人的面子，双手抱胸坐下了。
但似乎这个姿势不舒服，又或者身为男子，他并不习惯女子的身体，他又默默将手放下，双腿并拢，手因为无处可放，乖乖地搭在了两侧椅子上。
莫春来奇道：“我看不出岑仙子命数已是奇事，竟连你也看不出……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还是说，只因为这是岑仙子之身呢？又或者，这件事不愿说，换个别的如何？比如说，贺公子为何出现会在此地。”
贺枕只略抬了眼，不言不语，规规矩矩坐好了，仿佛倾听老师教诲的稚子一般，只是神情无一丝乖巧，冰凉得好像雪化作的水。
莫春来看上去却并不介意如此不配合的“学生”，兴许是无聊得够久，也或许是本性难移，他慢悠悠地道：“在下倒是不介意与贺公子对坐，只是贺公子既然在此，便应该知道，即便在下什么都不说，岑仙子也永不会再离开归墟了——既然如此，贺公子为何还要保住她肉身？而且，贺公子一直瞒着岑仙子，待她执掌小归墟，不照样会与贺公子对话？倒是贺公子若愿意跟在下解个闷，在下可以帮助贺公子瞒下岑仙子……如何？”
贺枕静了好久才回答，声音虽是岑漱的，却远比岑漱显得清冷：“你有什么办法，我不在乎。只是，小归墟，让我进去。”
这可真是会强人所难。
莫春来叹：“贺公子何必如此为难在下。是谁来了，也得过这归墟三关，在下怎能轻易放你进去？”
贺枕定定道：“她可以的，我自然也能做到。将她送出去，让我来便可。”
莫春来：“话虽如此，但在下凭什么来答应贺公子呢？她是小归墟选中之人，一生之中注定会踏入小归墟，否则不会拥有使用‘青玉匙’的资格。贺公子总要对在下证明，选择你而非岑仙子的缘由。”
贺枕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对归墟来说，他自然没有更好的理由。
当然，理由可以有很多：岑漱是他贺枕的师姐，出自同门之谊，青梅之义，他当然是愿意替岑漱去死的。何况他心所向，赠梳赠镜，更不愿岑漱有个三长两短。即便再次，也有救命之恩数次……要他以命相报又有何难？
这样的理由实在是多，皆出自本心，却没有一言可以出口。
他并非不愿探究岑漱之命为何特殊，为何特殊到归墟也难以窥见，而是他越探究，他便越知晓，他之渺茫，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到。
莫春来见此，也正了语气：“贺公子实不必妄自菲薄。”他本来有些欢快的语气被沉闷压下，流露出一丝属于莫春来本来的情绪。“贺公子并不知道‘归墟’是什么吧？归墟是‘我’，却也非我，归墟之中融合了许多的灵魂，却像是挑食的孩童，非所选者，不食。‘莫春来’从公子之身上，见到了故人之影，因此便告诉公子：公子可以不必听‘归墟’胡闹言语……公子不是归墟所要之人，哪怕天荒地老，山海崩裂，归墟也不会答应。”
贺枕动了动眉毛，终于睁眼：“故人之影？”
从沉沉黑暗之中，一阵微微光芒无息出现，如萤火游离，忽组成了一个人状，盘膝端坐在贺枕眼前。
“幸会。”此人温和道：“在下合欢宗莫春来，几百年前有幸见过贺公子，不知公子可还记得在下？”
贺枕动容：“你是莫春来……还是归墟？”
“在下莫春来。归墟虽历万年，有慧天成，却会随着归墟主更替重生，同在下相处依岑仙子所说不过百年，仍有些孩子心性。何况见了生人更为好奇，先前听在下同岑仙子交谈几句，便学了在下声音说话了。”
莫春来话毕，停顿片刻，却并不说“故人”，而是劝说贺枕：“归墟之主，实是灵魂与归墟相融合。归墟食人回忆，隔却百千年，天大的爱恨亦会消磨于归墟之中，从岑仙子选择的那一刻起……”
归墟之主，莫春来，用他还保留甚至罕有的那一丝同情和不忍道：“起先是忘却遥远之事，后来慢慢便忘记一些小事，直到无所忘记……”
“……故人也忘记？”贺枕道。
“故人也忘记。”莫春来答。
“但也还好，这是岑仙子之选择，贺公子也不必为此难过，此生漫漫，终会相抵的。”莫春来道，然而他说话却并不必归墟之言更像人话，温柔却冰凉得像不化寒山。
贺枕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呢？
但他也说不清，自己更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如果按照莫春来的话来说，那也不会经受什么痛苦，又能达成岑漱之愿望……有何不可？
可贺枕知道，岑漱是不愿忘记的。
如果她愿意忘记，那她就会是祝忘，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总归不会是岑漱。但她没有放弃岑漱。她那样努力想要找回的一切，她珍惜的记忆，她找寻的真相……然而一切要在这里戛然而止，全部化作归墟的养料……
不对。
贺枕收束了情绪种种，终于再一次向莫春来提起那个问题：“如果阁下心甘情愿忘记，何必在意故人？”
莫春来愣了一下，不知是为了什么。他慢慢地笑了一下，苦似黄连。“你当真就如此执着，一点也也不肯骗着自己么？”
莫春来道：“贺公子呵……如果不是因为归墟起了新的波澜，我已经要忘记他了。忘记他，也忘记我曾经的愿望。”他已经不说在下了，但声音仍然发苦：“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莫春来没给贺枕思索的机会，直道：“归墟偏九霄天一隅，每开一次，便会更换一位归墟之主。归墟的时间是静止的，在更换了归墟之主后，归墟之主在漫长的时间里，以记忆供养归墟，直到下一位归墟之主到来，才能因其激发的涟漪，想起片刻前尘。然而，也是一生之末了。何况……”
你知道为何这九霄天从未有过归墟之主的传说吗？因为自更换后，上一任归墟之主，便要消散在尘缘里除天知地知，再无人知晓了。
莫春来啊，这个为天下人许了愿的傻子，终究会被天下忘记。不过迟早——
而岑漱，也必然步此后尘。
你无缘更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