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传送阵自然也只通向海边镇。
不过这个传送阵的确无人使用，传送阵白光一过，出现在人眼前的环境，有些令人唏嘘。
走出阵法。岑山月还没把衣袍收起来，仍然让自己是个老妪模样。她倒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阵法没有什么磨损痕迹，想来常常有人修缮。但大概除了修缮之人，便没什么人再来了。看着只是修了个普通的院子，到了这边也无人接待……大概还是因为这边是归墟的缘故。抬眼看，屋顶的瓦片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几块摔了下来，成了残瓦。瓦片中蓄了些雨水，同无名野草缠绕在一起。而墙壁上一片斑驳，爬满青苔，在灌进来的风中轻微地摇晃。
岑山月见此，摇了摇头。
原因倒是也清楚：探寻归墟之秘之人，都悄无声息没于海底了。曾经倒是也有走投无路，想来归墟寻宝之人，最后也是尸骨无存。倒是关于合欢宗主的传闻亦真亦假——他最后消失之前，虽然的确通过了去归墟的传送阵，但他和传言中那些人不一样，命灯又的的确确尚安全无害地亮着，纵有微弱之时，却没一秒歇过。
寻归墟，与寻死无异，除非走投无路，又何必剑走偏锋地找死。
走出了小院，站在沙地上，便是一望无垠的海。
一片由近及远的深蓝。
归墟在何方向很好辨认，因为目力所及的尽头处，有十分辉煌的金光闪烁，谁也不会错认方向。
传说归墟有神山五座，云雾缭绕，仿佛仙境。神山之上又有神人，以天地为棋盘，山岛为棋，因此神山常不知所踪，变化多端。
不过，那也只是流传最广的传说而已。
站在海边凝望了片刻，祝忘将身上的无相与白袍取了下来，妥善收好。
她终于露出本相，低头看，海面平静，仍然印不出她的样子。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浪声不息。
等待。
直到日幕落下，月刚升起。
她轻声地面对海洋，温柔仿佛私语。
“玄冥覆载，万类藏精。
至理玄微，妙不可名。
日月交辉，寒暑递更，
洪荒奥蕴，思之无垠。
归墟深杳，溟州幽溟，
两界窈冥，浑沌未明。
蟾轮东上，万象凭依，
撷芳怀瑾，赠馈知希。
夙心独往，赖彼群生，
沧波共济，直抵玄扃。”
随着轻吟声落下，这一片无垠的海面忽然凝固，连漫延扑上岸来的浪花也骤然停滞，一尾青玉一般的鱼忽然自停滞的水中跃出，在空中散落星星点点的光辉，最后落在祝忘伸出的手上。
一把青玉做的鱼形钥匙。
祝忘看了片刻手中钥匙，触及冰冷，连她向来不惧寒冷，比常人还低的体温都感觉到了丝丝寒气。她伸出手，依照那些或许存在记忆又或许存在于本能中的指引，捏住鱼形钥匙的尾，推像空中，向左转了三圈。
天际与海平面交织的深邃画卷，在下一秒轰然裂开，以祝忘为中心，海洋仿佛被巨力撕扯成两半，向外翻卷着逐渐升起了千丈高，末梢直插上云层里，宛如擎天之柱。
祝忘面对着宛如沟壑一般的海洋，眼神反而更加清淡悠远，此时此刻，一条向下的阶梯忽然缓缓出现，通向黝黑无底的渊。
她顿了顿，提步向下而行。
两侧凝固的海像透明的壁垒，无数停留在空中的水珠，宛如珍珠晶莹。
祝忘下望，没有尽头，也没有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在这里被无限拉伸，直至消失虚无。
至于上望，退路也已经被封闭，早已经看不见。
环境昏暗，神识宛如祝忘的触角，替她探寻着路。
归墟的中心，那是一个巨大的海底深壑，是天地间的一道裂缝，将无尽的海水吞噬殆尽，将无尽的声音也蚕食鲸吞。
它的边缘，是一片片翻腾的浪花，如同无数白色的巨龙在无声咆哮，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带着无尽的力量，奔腾着、呼啸着，但最终都会消失在归墟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要到了。
祝忘隐约能感觉到黑渊底下有着一股无比强大的吸力，催促拉扯着她，要将她从梯上扯下去，直坠入黑暗。
祝忘无意在此浪费时间，听从黑渊的召唤，纵身跃下。
说来奇怪……自从记忆越来越全之后，她对从前的惧高反而生出了些奇妙的感觉。更能让她确定，这并非先天所有，而是后天经由某件事形成。
莫名的，祝忘在一片黑暗里想到了莫春来。
她此时走的，是真正的归墟路。
虽然也有误打误撞进入归墟之人，但他们都是机缘巧合进入，一样也是有去无回；即便是真的进入了归墟，却又能活着出去的，也付出了极大代价，终生不能言归墟，言多必毙。
这种人少之又少，但不是没有，所以才会有归墟的传说遗留在九霄天。
不过，她所念那一段长文不过是第一个条件，也只是刚刚开始。归墟路从进门开始，就不能回头了。
第二个条件，则是要以凡人之身，凡人之识，挨过无边寂静，风霜刀剑。
这是小归墟在为自己挑选合适的灵魂。
小归墟的时间静滞，是无边无际的，一个弱小的灵魂必然会被这件事情逼疯。灵魂之沉重之背负，才能使灵魂在风中定，灵魂之纯粹，才会使其不会被霜打散，灵魂足够坚韧，才能使其在刀剑之下不会破碎……这样的灵魂，才足以配得上小归墟的要求。
祝忘身为天地之灵，知道这个并不奇怪，毕竟，她漫长的生命中，见证过一次小归墟的更替，那时，小归墟的灵魂消散归于大地，大地花花草草，万物生灵同样知晓了这件事。只不过知晓这件事的生灵，要么是不能开口言，要么是承受不起说出这个秘密的代价而已。
合欢宗的帮助大概也是因此有迹可循——岑漱当年告知莫春来之后，立即招致了九死一生的天雷。
这样看来，还是没有瞒过莫春来。
莫春来……
看来，就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