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人间八千春，不过仙人弈棋间。
时间似乎只是眨眼，却又像是过去许多年岁，她变作了一枝桃花。
她被急风吹断了枝节，没有横加干涉，她已经无数次体验过：化石子变为齑粉、化水滴散尽、化小草干枯而死、化种子发不出芽。
这是法则，是生灭轮回的一部分，冰冷而必然。
只是这一次却有不同。一个人将她这枝花接住，并向她输送了一点灵气，说要点化。
那点灵气，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渡入她这枝断桃之中，滋养着她断裂的枝桠，维系她花瓣的生机。
灵气对她自然无用，但她随着这个人的灵力，她接触到了他的记忆。
她无法形容。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情绪”，犹如冰皮始解。
那是鲜活的，庞大的东西，在她无数次的生死轮回中从未感受到的——
她感受到了喜悦，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像云一样洁白无瑕的东西，感受到了怜悯，那是一种沉沉的，如美丽石头一样的东西……那么多她描述不出，从未理解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将她充盈。
人……竟有这样多的未知吗？
她开始渴望了解更多的“情绪”，渴望去感受那些复杂而微妙的人类情感，去理解那些未知之事。
她想……变做一个人。
于是，她借着桃花之便，看到了更多东西，她这次更明白该看什么了：喜、怒、哀、乐……她明白了看人不仅仅应该看人做了什么，否则永远无从理解。
那么……这些情绪背后的意义呢？
喜悦是因为得到了渴望的东西？可是失去也会有喜悦，喜悦由心而发；怜悯是因为看到了他人的苦难，与之共感，或者理解他人的凄凉……愤怒，那是一种炽热的火焰，是因为应得的得不到，又或者无能为力……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却又远远不够。
她仍然明白不过来，人的这样情绪是因何而发，又因何而落。
她想变做一个人。
成为了人，她就会明白了吧？
于是，她作为一截桃枝，被一对夫妇折回去后，变做了一个婴孩。
她感受到温柔的触碰，轻盈的哄声，感受到了周全的照顾，无微不至的关心。她明白这对夫妻想要自己的孩子，却在她到来之后将那个孩子的名字给了她。他们爱着她。
她却还没能理解，爱是什么。
但她逐渐理解了愧疚是什么——愧疚原来是得到了不应当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这样，她作为人，一点一点地理解了她原来不明白的东西，也在悄无声息之间，真正地爱上了人。
天地的灵，天地怜爱的孩子，爱上了人。
她学着如何去对人好，笨拙地理解着人与生俱来便有的爱，收下了用以串联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情，真正地成为了一个人。
不过，也许还不算。
毕竟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只是天地间的一缕灵气，化形为人而已。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