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雀忽然凑近祝忘。
她附着祝忘耳朵，作私语态：“我且就管你叫扶摇啦——这后头是你要钓的鱼么，我也想看看，可不能差我走了。”
祝忘对纪云雀倒是有些意外。后头那人根本没有多用心跟着，被发现是迟早的事，祝忘不意外这个。她意外的是纪云雀也看出来了她的意图。的确是林阙的弟子。
“有这般明显？”祝忘也作悄悄姿态，问纪云雀。
纪云雀笑嘻嘻地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师父说，跟着你不仅能找到人打架，或许还会有好戏看。我也很想知道在这种名声下，还有谁会跟着你呢。而且你对有人跟着并不意外，还要往僻静处走。”
祝忘叹声，眼里却有笑意：“你果然和你师父一样麻烦。”
“多谢夸奖。”纪云雀莞尔一笑，“我能帮上什么忙？”
祝忘：“其实你若现在走了才算帮忙，否则他大概是不会出来的。”
“看来这人是故意的……唔，那我下次去紫来峰等你，不能拒绝哦？除非你跟我打一架，不然不能放过你。对了，我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情，下次告诉你～”纪云雀说完，也不管祝忘有没有应答，蹦蹦跳跳地走了。
果真是林阙的弟子，一样麻烦，还一样聪明，不过就是还不如她师父会装。离出师还远着呢。祝忘心想。
“啊对了，扶摇！”纪云雀又跑回来，往祝忘手上塞了一个东西，她靠着祝忘肩膀吐了吐舌头：“这是其秋峰主给我的，送你啦。”话说是严其秋送纪云雀，祝忘却明白这根本就是给她的，因为纪云雀在把珠子给她时，用手指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泉”字。
这东西的来源是泉久安。
严其秋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是谁，猜测到了她同泉久安的关系，还是说同谁确定过什么……？
压下心绪，祝忘冷冷地对藏身于枫林深处之人道：“出来吧。”
那人才出来，战战兢兢地行礼，“弟子、弟子方晴见过师姐。”
果然是他。
窒息的味道立刻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心情也变得略微急躁。
因着这急躁，祝忘眼一横，语言难以克制：“何必装模作样？”
“师、师姐……弟子不明白师姐的意思……”方晴的动作抖索，站直了。他动作举止上很怕似的，总想要躲在枫树后，眼神却肆虐地游弋巡回。
不要急躁……祝忘暗暗对自己重复，想尽量使自己摒弃多余情绪，直到心情安定才再度开口：“你究竟是谁？”
方晴慢慢地挪过来，语速十分缓慢：“师姐……不知道弟子是谁？弟子说过，弟子名讳方晴。”
“我是指，魔修。”祝忘抱着兔子，垂眸掂了掂兔子爪爪。
“原来师姐……是在怀疑这个。”方晴短促地笑了一声，仍在靠近。
五步。干枯的枫叶在他足下“擦”地碎裂。风吹动枫林，沙沙地响起来。这一片枫叶碎掉的声音在枫林中，显得微不足道。
三步。祝忘仍旧没抬头，好似无视他的靠近，只是从容把兔子塞进了袖子。
——一步之遥。
冰冷匕首的利刃贴上祝忘喉咙，划出一道血线，宛如毒蛇向猎物亮出了它淬毒的牙。
偌大炽色枫林之中，唯匕首寒光一抹，冷得惊人。
祝忘不曾抬眼，双手放于身前，藏于袖中。
杀机一瞬间消散，无影无踪。
“真是无趣。”方晴把匕首收了回去。“你总是这般无趣啊，阿漱。”他虽说着无趣，眼中光芒锐利灼热，显然乐此不疲。
祝忘这才抬眼，平视方晴，“玩够了吗？”
那股恶心腻人的味道不断自方晴身上发出，刁钻地钻入祝忘鼻中，她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把那股不适压下去，并不想跟方晴说废话。然而之前受这气味影响，祝忘心知已经卖了个破绽给方晴。
他笑得无辜亲昵，宛若朋友：“我不过吓吓你，何必如此生分。”
祝忘作态神色淡淡：“三百年过去，你还是这么恶心。”
方晴的睫毛飞快扑闪，神色闪烁，仍还装作十分诚挚：“看来你也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记起来。或者，这是你的试探？”他十分热衷地问祝忘，“你在试探我，说明你还是不记得我是谁，真是令我遗憾，阿漱。我可是想念了你几百年啊。”他把想念两个字咬得极重，兴奋不已，“既然不知道我是谁，你还敢走过来，你不怕我杀了你？”
祝忘不想回答。
但方晴盯着她也不说话，那目光令祝忘有些毛骨悚然，偏执嗜血。
拖不过方晴，祝忘只得无奈道，“你一个魔修，真要杀我，在哪里杀了我不是杀。你若要杀我，又何必去撞我那一下。”他们之间修为差距犹如天堑，若真是要杀了她，怎么活得到今日。就这样的情况下，他跟踪依然能被祝忘和纪云雀发现，只能说明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方晴扬眉：“万一这是引蛇出洞之计呢？”
祝忘无语：“我在明你在暗，何须引蛇出洞。”
何况祝忘若是死了，死的不过是一个小小弟子，最多被人感叹一下天才早夭——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关注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人，恐怕还不如关注到底是谁杀了她的人多，毕竟凌云重回天下第一宗之后，便死了一个峰主首徒，这事显然更能让人“津津乐道”。
方晴十分满意祝忘的有问必答，他连连点头：“虽然你脑子还不太灵光，但也算有意思了。”说着，他十分平淡地说出了惊雷一般的话，“那人要我帮他找你，然后杀了你。”
方晴把玩着匕首，在指尖抛接着扔了两圈，懒懒地道：“我答应了，但是我怎么看他都不如你顺眼，因此来帮你一把。”方晴眼中兴奋再度闪烁，不容祝忘拒绝，悄无声息贴近祝忘，忽然化作一团烟雾，覆盖了祝忘。
方晴站在烟雾之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烟雾弥漫至深，化作一片漆黑。
祝忘眨了眨眼，确信自己在漆黑尽头看到了一点光亮。
她没有动，这团光自己却动了起来，在她眼前骤然扩大。
——在光亮尽头，她看到了一个少年。
而那少年提起嘴角，笑容明亮，一恍就消失了。
…………
秦氏家族一角的院墙下。
少年少女窃窃私语。
“谦行！谦行你好厉害！虽然只是家族旁支，但是总能找到这么多药材呢！”少年摸了摸头，脸有些红，连忙道：“阿芜，你就别夸我了。你不是需要玉山参吗，你需要就拿去吧。”
少年双手端着盒子，郑重地交给面前的少女。
少女沉默了一下，手搭在盒子上，没想收下，却也没有推辞。虽说是秦谦行采回来的药材，说到底是属于家族的东西。
“救人要紧，你拿去用吧！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少年看出她为难，催促她。
少女便松了口气，抱住盒子，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声答谢：“谢过谦行哥哥，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便有几个小子从角落里钻出来，大喝：“秦谦行小贼！你敢把家族的东西随便转送给别人！”
秦谦行慌忙解释：“这是我才采回来的药材，不是拿家族的东西送的阿芜！”
阿芜缩在一边，没敢说话。
为首的小子长得高大，名秦金曜。他一撸袖子，亮出了有秦谦行半张脸大的拳头，危胁：“家族养你长大你就该知恩图报，不然就你这种小杂种，凭什么能活到这么大！有点修为傍身就飘了，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你那病姑姑也靠着家族呢，你就这样报答家族？”
秦氏本为长孙从属，也是个中流家族。
而秦谦行是秦氏旁支，如今唯有一个病怏怏的姑姑在世。
他小时候问过很多人，问他的爹娘在哪里。每个人都冷着脸，闭口不提，也不让他靠近宗祠……据姑姑说，他的爹娘早便没了。于是他便设法进去过宗祠找他的爹娘——但这一行为，换来的是他差一点被施行家法至死。
还是姑姑救了他。她拼命磕头，说了好多话，才让他活了下来。
每个人都说他是野种，是杂种，是坏东西。只有姑姑，姑姑不说他是杂种，姑姑说让他跑，让他离开秦家……但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再让他见姑姑了。他们总说他是杂种会给姑姑带去病，影响姑姑养病。
他其实也觉得是这样，因为自救了他之后，姑姑几乎一病不起，他最后一次能见到姑姑的面时，她瘦得只剩皮包骨。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努力修炼，拼命修炼，好让家族看重他一点，也对姑姑好一点，把所有能治病的东西转交给姑姑。
他其实不对家族的人报什么期望，但他知道自己是有利用价值的——凭这点价值，凭姑姑也是他们秦家的人，总应该让姑姑过得好一些吧。
姑姑……
秦谦行声音低下来，任拳头比着他脸：“家族养谦行至今，是谦行逾矩了……”一拳头砸在他脸上，他仰面摔在地上，眼冒金星，鼻子震疼，已经红了。
秦谦行没有还手。
一旁的阿芜惊呼了一声，被那领头的家伙听到，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似的，恶声恶气把阿芜手中盒子抢过来，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他神气地对旁边的人笑：“看看这个杂种，他还想反抗呢！还不是被我一拳打得躺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剩下几人狗腿附和：“对对！老大英明！这家伙不过是杂种乞丐，怎么配跟我们一个姓！”
………
谩骂其实无所谓。反正他们只要骂得无趣了，就会走了。
但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滴在旁边的树上，顺着树叶滑落，一滴，一滴。
他们没有来补上几脚多骂几句，因为怕雨淋湿了他们金贵的衣服。阿芜也没有留下，她早就偷偷跑掉了。
没关系，没关系……
秦谦行看着天上的乌云，雨水打在他眼里，有些痛，然后又从眼角流出去。地面上的尘土被雨变成了泥垢，糊了他一身。
但是姑姑还好好的，所以没关系。
明天，他终于又可以去见姑姑了，虽然不能看她，但是能听她说几句话，知道他还好。上一次姑姑已经说她有些好转了，说话利索了不少，快可以下地了。虽然只有一刻钟，但是够了，够了。
秦谦行从地上爬了起来，半跪着，手带着些颤抖，仔细理开药材上的尘土和木屑。
这本来是味很珍贵的药材，但被踩成这个模样，也完全不能用了。他小心地把那坏掉的玉山参收起来，用手帕包好。他心中可惜，这药材本来能多治一分病的。
他其实想着，阿芜长得好看，也是唯一一个肯对他好好说话，不把他当杂种看的。他其实很珍惜这份温柔，也对阿芜很好——哪怕他看得出来，这份温柔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