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收徒大会分四个阶段，为：报名、初试、复试、终试。
报名自不必多说，无非生辰籍贯，也不是一定要格外真实，只是为了能被叫得上号。
初试仅测灵根，地点在山脚处灵犀镇上。镇上西边有片极大的空地，能容上万人，中心是个圆形祭坛。祭坛一尺来高，其上有一块五人合抱才能围住的漆黑巨石，顶得上一间竹屋大小。这是块测灵石，灵力本无形，身具灵根者接触会被调动，然后测灵石便会依纯度发出相应光芒。不过因测灵石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平时便也无人看护。
只有镇上百姓时常放些花草果木以做供奉，还有几块蒲团。不过食物素来是夜半之后进了流浪汉和乞丐肚子，蒲团也时常被征用。
凌云门每十年收一次徒，皆是在此处。
凡人岁短，朝生暮死。修界中十年一度，对凡人来说如同昙花一现，因此每回都人满为患，一开便是一月之久。祝忘三人里，凌眉算是走了后门，泉久安已安排好了，因此不用他测。祝忘和方漆的天数倒是很近，都在一天，不过分上下午。
祝忘一眼看去见不到人群尽头，乌泱泱一片，只有声音穿透了人群：“三九三号，王木匠，上台！”
最前头正中心测灵石旁，有负责叫号记录的弟子。左侧有长桌三张，弟子负责登记来人后排序，以免场面混乱。最右侧则站着几个似守卫的弟子，负责维持秩序，测试之人自左进而右出，井然有序。
两人站在一边等着祝忘。
祝石自然是不能再抱了，转由凌眉抱——本来祝忘想交给方漆，谁叫兔大爷不乐意，还没出手就开始踹。
这边放下了兔子，祝忘这才去登记领号。领号一瞧，四九一号，目前也才叫到四百出头，还有得等。
周围声音杂乱，全是人们在低头交谈，内容也都七七八八。
“你是什么号数，还有多久？”
“要干什么，我该做什么？”
也有人质疑，“那石头就没亮几次，是不是假的？”
就有人拍那人肩，一脸不爽道，“去去去，一边去！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是真是假我最清楚。这可是仙人呐，知道什么是仙人吗！！”
“说得起劲，你见过那仙人显灵？”
“嘿，你这人，自己不信倒是走啊！”
三三两两，插科打诨，就这样测试队伍长长蠕动着。
祝忘排着队听着闲话，无聊得紧。没人和她说话，手中甚是空荡，又不能摸兔子，便无趣地开始打量不远处的凌云弟子。
凌云弟子服是整体蓝色，白边底，相对素雅。一根绣宗门标记的衣带紧束，腰侧挂三指大小碧珠一枚，缀长白流苏。
她若入凌云，也要这样穿着吗？
随着时间过去，祝忘终于能看见测灵石的情况。一个被叫到之人颤巍巍走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石上，他紧张地抖了抖，可能也闭上了眼，企图等待奇迹发生——
便有冰冷女声，高声宣读了对他的判决：周生，无灵根，去。”
这个去，是提醒记录弟子划去此人名字。
情况大多如此。上前的紧张万分，结束后万念俱灰，失魂落魄。若没有人中还好，大可以安慰自己大家都一样。若在眼前有一个中了，自己没中，心态落差便更大，如果那人还是相识，那滋味，更没话说。
然而凌云门不是善堂，绝不会什么人都收。
祝忘思量着自己：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到底是什么灵根，但就祝石对她晋升的反应，和泉久安对她安排进凌云来看，入选应当算不上难。但想是这样想，事实如何又暂未可知，祝忘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四九一，叫你呢！”
祝忘被这下拍得回了魂，只觉得自己跟着队伍挪动已久。见眼前已经无人，有些不太适应，但她还是迅速反应过来，至少看起来表现得落落大方上了祭坛。
祝忘走上前去，一个弟子确认过她名字，微一打量后让开。
她便学着之前人那样，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闭上眼，深呼吸。
她感觉体内灵力被调动，欢呼雀跃地活动起来，灵力顺着她的经脉，沿着手臂，流淌到指尖，汇入测灵石。像忽然坠入光怪陆离的幻梦，明明闭着眼，眼前却发出了万丈光芒似的——
“这、这是？！”
“神仙显灵了啊？！快，快拜！”
旁边的惊呼、众人的骚动，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蔓延。
祝忘睁开眼，自己也吃了一惊：明明之前所见漆黑无比又笨重的石头，全都焕发出了奇异的色彩，绚丽而灼眼，明明是青天白日，这光芒却不比阳光逊色，甚至，胜许多筹！
还没等眼前人结结巴巴报出她的灵根，先是有一人踏云而来，拂袖按下全场沸腾，广而告之：“今我凌云得此弟子——”
这人身着蓝衣，正是谢无非。
但谢无非话只得一半，就被一道娇媚女声打断。
“人家还没成为你凌云弟子呢，要宣布也为时过早了吧？”
场上众人正惊异此声从何而来，云层中间豁然洞开一束金光，从中落下个翩翩女仙，明明身上锦缎披帛层层，各色各式繁杂，偏偏不扰她惊人美貌，反使她更为夺目。她唤来一朵云，优雅坐在上面，轻笑着对下方的祝忘眨眨眼睛：“小姑娘，我一见你就心生欢喜，”她媚眼如丝，笑得勾魂，拈着绸带遮脸，“来我瑶池可好？若是只能见你一时却不能时时见到，便要叫我此生遗憾催人老了。”
瑶池啊。别看全是女修，暴力程度比之万剑宗也不逊色了。祝忘心有戚戚地想。
就有人跳出来拆台，声音懒懒：“这是瑶池的什么新招人方式吗？演得有些过了，出来之前该不会没排演几次吧？”
“……”
场上鸦雀无声，谢无非乐得看戏，装着哑巴。
那个声音娇柔的瑶池女修倒也没有立刻开骂，想来是为了维持在祝忘面前的良好形象，只哼一声：“莫非你们无极宗也看上了人家小姑娘不成，斯文败类，也不看人家跟不跟你们走。”
场中忽然扬起了悠扬的笛声。
一个男子作书生打扮坐在云间，手执长笛吹奏。乐声悦耳引来一只青鸟长鸣，仿佛为乐声吸引乖顺地伏下头颅，待男子摸摸它的脑袋优雅地坐了上去，绕着场地转上几圈。
青鸟振翅间，似有光点洒落，众人伸手欲接，光点落在掌心顷刻间消失不见。
那瑶池女修便阴阳怪气道：“我是没你不得了，连护宗神兽都能拐来当排场。也不知道顾续那家伙知道了，会不会拔了你一身孔雀毛！”
书生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道，“怎么会呢？我们无极上下一心，十分友爱，宗主定然不是你口中那般。”
无极宗？就是那个，以“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为理念的…？有时候总感觉神神叨叨的……
“如此热闹，蓬莱便也凑个人数。”
这道女声十分清远飘渺。
传说北溟州有神山一座，名蓬莱。蓬莱有观，物色皆白，黄金白银为宫阙，珠玑之树丛生，果实吃了能长生不老。这是凡人间流传的故事，但即便是修界也知道得并不比凡人多到哪里去。
蓬莱向来神秘，却不想在此刻出现。
声音神秘，人更神秘。空中无端端地出现一群银白飞鸟，啁啾之间忽变作人影，蓬莱女仙轻纱覆面，身携银铃，赤足踩着银白色的莲花，步步生莲。
祝忘的嘴角莫名抽了抽，五上宗已出其三，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凌云，一个便是万剑。虽这意味着选择更多是别人盼也盼不来的好事，但关键是，她有得选吗？
瑶池仙子便向蓬莱女仙抱怨道：“你们蓬莱竟是无人了，也要远道而来和我们沅湘州争夺弟子？”
蓬莱女仙淡定道：“正是少人。你们既不愁弟子多寡，何不就让与蓬莱？”
那厢两人还在说话，这边书生又开口了。他道：“一个个争来抢去成何体统，你们看徐兄和谢兄就坐得住。”
徐呈无故被提起，倒没说什么，倒是谢无非哼了声：“你们几人说是喝茶，不也巴巴跑过来了？可还记得这是我凌云地盘，胡闹。”但他却不似心情不好的模样，现在都还挂着笑意，惹得书生啧啧称奇。
祝忘倒是想到——谢无非心情能不好吗，她自己是内定了要进凌云的，偏偏这事没人知道。嗯……祝忘心情也复杂起来了，感觉像被强迫要求看了一场孔雀打架。关键是下面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凌云弟子同样如此，只能看着这几位扯皮。
不知道的方漆还好，知道内情的凌眉已经来不及感慨祝忘天资了，全是一个想笑不能笑的状态，祝石想必也是如此。
祝忘翻了一个白眼。好笑归好笑，站在风间浪口的是她自己，这件事的好笑程度就大打折扣了。
祝忘记得凌眉不久前提过，凌云这次收徒大会紧接着凌云重至天下第一宗的庆典，所以各方都提前派了人送来贺礼，没想到还在这小小一个收徒大会的初试上见到了。只能说各方际遇，算她倒霉……而且到现在，她作为事件中心，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灵根，为何引起多方争抢……
“也罢！”瑶池女仙柳眉一撇，率先对祝忘说道：“只要你来，便是我瑶池掌门真传弟子，功法法宝美人都任你挑选！”
祝忘苦巴巴行礼正要回复：“前辈所言极是——”但字还没开口，书生抢话：“我无极宗同样如此，便是未来掌门也能争得！”
她干巴巴地说：“但弟子……”
蓬莱女仙也说道：“蓬莱人少，掌门还未有真传。”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祝忘若去蓬莱，那就蓬莱下一任宗主，都不用挑选的。
但弟子已经属意凌云，实在辜负诸位好意。祝忘默默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补完，扬起一个僵硬的笑脸：“弟子此前与人有约，无论资质好坏、地位高低，非凌云不去，辜负诸位前辈好意，弟子惭愧！”
那位瑶池女仙听了没说什么，可见脾气极好为人直率，只是颇有些遗憾：“那也不妨什么，要是哪天想来瑶池做客，照样扫榻相迎！”
无极宗那位脸色就不那么美妙了，毕竟他还拐了护宗神兽，还当着这么多人唤出来，结果也没抢到弟子，回去看来定然是要被痛骂一顿了。他摇摇头，“丢人现眼，丢人现眼。等你成长起来，总要让我徒弟找个场子回来才行。”
听着这大大咧咧的“小气”发言，祝忘额头划下一滴冷汗。
至于蓬莱女仙，说的则是，“蓬莱与瑶池一般。”
话到此处终于把这些大人物都能打发了，谢无非走前吩咐了几句，便又将几位客人带走了，此时此刻，地上乌压压跪伏了一大片的凡人才如梦初醒地讨论起来。
凌云弟子带着羡慕神色，高声宣布：“祝忘，五行化灵根，留！”
五行化灵根与五灵根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五行可互相转化，修其一便是修其五，几乎无功法不可学，无法术不能用。此种灵根天生与灵气亲和，驭使起来如臂指使。
而祝忘还有一点特别：她是天生灵体，不掺杂质。就连丹药都有毒三分，她却是十成十的纯净体质，这样的人，修行突破如吃饭喝水，即便食人间谷物都不会有什么影响，仿佛天眷。
先前几人争抢，无非就是看上了这几点。
好在，虽然过程曲折还仅是初试，但总算是要进入凌云了——按之前几人的争抢程度，怎么说也能混个长老高徒吧。
岑蕴宜长老……谢无非提及的她未来的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又为何只能是岑蕴宜？虽然她一直在被动地接受这些看似善意的结果，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反抗之力罢了。
但是现在，她能感觉到，她同真相接近了。
——另一边。
瑶池女仙问蓬莱女仙：“施月，你为何心事重重？”
施月摇头。“只是许多年未见这样的天资，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你还是把她当故人。”
“嗯。”施月话音虽短，但掷地有声，“她不是那样的人。”
瑶池女仙叹了口气。那又如何呢？你又能为她做什么呢。到头来，只有相信而已。
【作者题外话】：啊。有事耽搁了，迟了一个小时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