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泛褐的地面溅漫血红,弥漫的腥味迎着忽起的沙哑风声哽咽回转,空气如山笨重,沉沉压下,于是吴潇单薄消瘦的身子轻微颤动起来,不知是受不了这股阴寒压抑,还是抵不住神寂削肉刺骨的锋锐之语。
吴潇怔怔看着神寂,神寂便定定盯着吴潇,有那么好长一段时间的静寥,两人宛如咬定河床的顽石,任汹涌水流来回冲刷而岿然不动。四周的血杀声、惨嚎声、金戈声、跌落声……死亡声已不起波澜,仅剩二人一瞬白云苍狗、刹那永久的悠远宁静。
——伊耆神寂……这究竟是个怎样古怪的男人?他,凭什么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扉!?
那一瞬,吴潇眼中茫然化开,泛起宛如万千钢针呼啸肆掠的冷锐之光,像是枯败的垂柳,像是凋零的萱草,又像是不起生机的腐烂死水,一股浓郁到已不可掩饰的恶意森寒卷开——这是,杀机!
吴潇第一次对神寂升起了真切杀心,一如当初吴潇欲杀灵颜时,神寂展现出来的无穷戾气。
静默中,吴潇几次捏紧割雨,最终均是缓缓松开,理性与暴戾的天平终是转向明智——杀不了啊,不单是理智上动不了手,仅是力量也弱他一截……
终于,神寂微眯着双眼打破宁静,话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就是淡定之语,似揶揄,又似关心,“如果累的话,站我身后。”
说话间,神寂蓦然回头,季友剑横扫,剑芒肆掠,将迎面冲来的数名雷精灵战士截腰斩断,凄艳血珠飞溅,霎时弥漫视野。这一瞬,似风束也显烦躁,簌簌卷起神寂的衣衫与长发——破绽百出的飘摇背影就这般印在吴潇眼前。
忽然,狂暴幻力涌动,交织成无匹浪潮,森锐散开,于是神寂的后背越显飘渺迷幻。惨嚎声忽起,有超过复数的雷精灵战士喋血倒地,玄袍幻想师的幽冷之音荡开,“吴某虽不自负,却也从不自菲,区区泥丸小事,尚可自理,不劳费心。”
神寂微怔,挤紧眉头——如果他刚才偷袭我,会是什么结果?
轻轻偏头,眼角余光能见吴潇冷漠面上泛起的罕见动容,神寂淡笑一声,“你的心似乎并没有表象这般冰凉刻薄。”
吴潇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赵奇走了,临走前未看雨凝儿哪怕一眼。”
“还有呢?”神寂不以为意,追问。
“我叫赵奇全力出手,杀死雷古的同时,害死火残英。”微微沉默,吴潇讥笑:“或许别人不会注意我和赵奇,但你会。我和他的对话,你听见了的,何必多问。”
或许是此刻吴潇于神寂背靠而立的姿态太具威慑力,一时无人靠近,两人落了清闲。
“硬生生斩断他人心头的执念与情爱,哪怕那个人是个陌生人,作为作佣之人也不会好受。我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曾对我说过的话:如果某人不死,便会有一城的人死亡。那么那个人无论怎样坚强,多半也不敢活下去。这个世界,本没有这么多骁勇战士,不过是被莫须有的罪恶感强行负枷而被推上战场罢了。
其实,英勇赴死的战士,并没有世人所想的那么刚毅。恰恰相反,能忍心放弃一城之人而拒绝赴战之人,才是真正的坚强。
而你,恰是这样一类人。你绝对可以冷眼看着万千无辜之人死亡而无动于衷,哪怕你抬手就能相救,多半也会视若无睹。因为,事不关己;因为,没有利益。就如同你拆散赵奇和雨凝儿;唆使赵奇炸死火残英一般轻描淡写。”
吴潇不做否认,淡淡说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的!”神寂豁然回头,目中竟有血线浮出,可见其情绪何其激烈。他盯着吴潇,神色忽而暖和起来,宛如温柔的哥哥,他说:“你眼中闪过的悸动骗不了人。我不知道以前的你是怎样的人,却可肯定,不会冰冷如此,不会残忍如斯。我知道的,使你变成如此模样的始作俑者就是吴坤。反正一对伊耆夫妇已经足够迫人,也不差一个蓝河圣主。真有朝一日你与他敌对,我必义无反顾帮你。”
“不要自以为是,我吴潇还轮不到你一个流浪者抚慰。而且,不要乱施人情,有没有你,我都可以击溃他。”吴潇话音冰冷,表情却有些恍惚。
“你的心……很难受吧。”神寂不在意吴潇的态度,只温和说道:“明明于心不忍,却要强作冷漠。那般畸形尖锐的情绪,磨人灵魂。”
吴潇沉默,只乌黑瞳仁微起涟漪。
半响,一声悠长叹息绕开,吴潇再难强撑,露出痛苦之色,“我看到赵奇的眼神,那等澄澈而坚贞,触目扎心。那便是……他最后的决意。”
***
七弦古琴就是一只庞然大物,横摆着宛如化作大地,有种一望无垠的浩瀚感。火残英依旧立于古琴第七弦上,双足拨弦的同时,用手指打出气芒,拨响古琴第四弦。
如火残英所说,第七弦的求不得之苦的确能强力刺激火恬妤,使其力量惊人翻转。而第四弦的死苦,亦可对雷古起到削弱打压作用,使其萎靡。
饶是如此,火恬妤亦无法与雷古久斗,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到已绝对无法用外力弥补。
——哪怕是魔幻级低阶的神寂也绝难打赢魔幻级高阶强者。火恬妤或许惊艳,但在修炼天赋与战斗意识上远不及神寂,所以,她不可能打赢雷古。
幻域空间里,火恬妤与雷古接连碰撞,火红步摇与雷光短刃分别充斥火焰、雷霆光华,将空间分割成火红与暗蓝两半,视觉上势均力敌,缤纷绚烂。
其实不然,随着时间推移,火恬妤渐显不支,接连受挫,浑身上下已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切痕。浅的狰狞触目;深的刺心寒。枫红艳丽的霓裳越显妖艳,已被鲜血浸透。
她的溃败已是必然,只是这中间需要一点时间。
就在雷古思索杀死火恬妤的时间问题时,诡异忽起。
雷古反手扣动短刃,原本只是虚招,欲以此逼出火恬妤的破绽,以便进行实质打击,可是,这一击的效果已经远远脱离掌控,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效果——短刃剜进了火恬妤的右肩,割破血肉,甚至切断骨骼,几乎将其右臂齐肩截下。
“火恬妤?“
嗅着鲜血的气息,雷古维生皱纹的脸颊凝紧,叫出火恬妤名字的同时想到的不是乘胜追击,给予她致命一击,而是飞速思索她如此作法的用意。因为雷古清楚,刚才她绝对是故意受伤,其中必然藏着阴谋。
看了一眼火恬妤祸世美丽,此刻却苍白无色的脸,未有端倪;于是又低头看了一眼依旧徐缓拨弦的火残英,依旧不显意图。
诡异的气氛中,雷古目光一冷,杀机忽起——不管有没有阴谋,既然她敢拿自己作诱饵,我就先把她的命留下!
雷古抬起空出的左手,五指并拢,霎时雷光闪耀,化作一记锋锐手刀,直接切向火恬妤光洁颈子。凝滞的气氛陡然爆炸,一瞬惊心动魄,慑人耳目。
嘭!
低沉顿响回旋,是皮肉开裂、鲜血流溢的艰涩声。不过,流血之人不是火恬妤,而是雷古。就在他刚刚举起手刀,蓄势骤发之际,一柄跳跃着火光的长剑之其身后鬼魅而来,至其后背尖锐突进,直接洞穿身体,在前胸露出锋锐剑尖——石镜心剑!
抓住这个空隙,火恬妤抽身急退,逃出绝境,隔着十数丈远安静看着雷古。
“不可能,这柄剑早被你收回纳器,怎会出现?而且,剑刃凝聚如此浓烈的幻力,在它出现的一瞬,我就该察觉,怎会中招?”
雷古闷哼一声,反手扣住身后的剑柄,将剑刃至体内抽出。他不管前胸后背如柱喷涌的鲜血,亦不管身体传来的钻心痛处,只是冷着双目死死狞视火残英。
到了此刻,雷古的怒火已不可压制。先前就想过使用魔法战技直接击溃这二人,但考虑到遗迹大陆上还有一个赵奇,自己的力量不能太过削弱,所以哪怕知道久战不利,也耐心与这二人耗着。
而此刻看来,这个选择愚不可及。这一剑的伤害足令他战力下降两层。且时间拖延至此,古琴第四弦的死苦也对他造成了不小削弱,接近一层战力流散了。
简单的说,便是火恬妤与火残英二人以极低代价削去了雷古三层战力!
这时,雷古手中的石镜心剑虚幻起来,扭曲几下变消散了。片刻后,安静立于古琴第七弦的火残英抬手,手心空间潋滟扭曲,却是石镜心剑莫名回来了。
“雷古长老似不打算继续和我们消耗了?”火残英抹了抹剑刃,荏弱音线缓缓传开。
“我的确大意了,也为此付出了足够代价。狮子搏兔,伤尽全力,果然是存在道理。我现在甚至怀疑继续耗下去,被耗死的人会是我。所以,我要一击杀死你们。”雷古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是出奇平静。
“刚才恬妤故意受你一刺,目的是混淆你的注意。石镜心剑最初就在这里,只是它的存在方式有些抽象,可虚可实,若我一心隐藏,非执掌过冥之幻灵的幻想师不可察觉。所以,最初我做成收回石镜心剑的动作只是一个假象,目的就是为了隐藏它,在合适的时间点给你造成足够伤害。”
听完火残英的解释,雷古只淡淡点头,翻手将雷光短刃收回纳器,继而双手一张,可怕类元素力量开始滚动,霎时弥漫整个幻域空间,甚至冲击幻域下方的七弦古琴,使其颤动不稳。
雷古随是魔幻级高阶魔斗士,但他会的魔法战技只有一式。当然,这并不能说明雷古很弱,恰恰相反,他很强,在同级修炼者中也在强大之列。
早些年,雷古与宿敌水云影一战,最后惨败,原因就是破不开水云影的柔水之力。那之后雷古顿悟了,所谓的以柔克刚只是刚劲力量不够尖锐罢了。简单的例子就是,同样重量中的石头,平滑的难以压破薄纸,但尖锐的却可以轻易洞穿。
所以,雷古为对付水云影用上百年时间苦修一式名为“惊雷刺”的尖锐战技。
这一式穿透力与破坏力惊人,但伴随代价,会对己身造成不小伤害。这也是先前雷古忍着没有施展的原因。然而,到了此刻,雷古已经顾不得这些,眼下以雷霆手段杀死这两人才是关键。
感知着雷古周身透出的锋锐感,火残英与火恬妤隔空对视,仅一眼便达成共识。火残英忽然蓄力,强力拉动古琴的第五弦与第七弦。
第七弦是为提升火恬妤战力的求不得之苦;第五弦则是提升火残英本身战力的爱别离之苦!所以,火残英的幻力境界发生了惊人蜕变,与火恬妤一般,瞬间提升到魔幻级中阶。
——若二人都在魔幻级中阶且魔能、幻力完美契合,未必不能抵抗雷古的全力一击。
当然,机会只有一次。因为两人战力提升前提是七苦幻域与第五、第七弦琴音不灭。所以,两人必须在残留琴音消失前打败雷古!
“一叶渡千秋、沧海成桑田。枯叶入土,千年成林。时光荏苒,大海成漠。”
火残英凌空而起,嘴里念念有词,待站位与火恬妤齐高并肩后,陡然举起石镜心剑,浓郁幻力流溢,浓稠到近乎实质。
火恬妤会意,咬着贝齿举起手中步摇,火光翻滚,霎时魔能滚滚,弥散在空中的幻力交织相融。
那一瞬,毁灭气息肆掠,透着摄人心魄的压抑感。
“如果你们的最后手段只是这魔幻力量的组合,那么你们必死!”雷古淡漠地看了二人一眼,不屑于他们等价于垂死挣扎的举动。
火残英却是淡淡摇头:“若对手是雷古长老,只靠魔幻力量显然不够。所以,我们也有自己的战技,而且是由魔能与幻力共同催动的战技。这一招,我们只在极乐净土的星之圣地用过,若非局势所逼,我们也不愿它在生者世界出现。”
说话之余,火残英侧头看向火恬妤,两者目光相会,旋即相对点头。两人伸出的手掌张开,靠拢着握在一起,共同持有石镜心剑与火枫步摇。于是,交织的魔幻力量多出了一抹运转规则,是一道玄奥奇特的回路,霎时间,两人的力量竟直逼雷古!
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中,二人齐声:“瀚海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