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玄不是没想过将竹林七贤以及吴潇一行的行迹上禀水云影,但心知他古板固执,断不会让自己做出找神寂决斗这等丢人滑稽之事。毕竟,这场所谓的决斗,无论输赢都是颜面无光——其一,堂堂一个大男人,而且还是水精灵一脉最被看好的后辈之一,屈身去找一个人类决斗就已是笑话;其二,神寂是真幻级中阶,而他是真幻级顶峰,境界的不对等亦为他的丢人结果奠定基底;如果前面两个原因还可以找些理由搪塞敷衍过去,但最重要的第三个原因却百口莫辩:水玄是为灵颜去找人决斗啊!
如今的灵颜在精灵族就是异类,算是人人避之不及,这人还乐呵呵的直贴热脸,岂不举族笑话,就算水云影为此拔他一层皮也算仁慈。
出于这多方面的考量,水玄就避着水云影将这条重要信息送给了他的死对头雷古。在水玄看来,找神寂公平决斗,然后打赢决斗,这才是重中之重,其他都是小事。
然而,现在决斗有始无终,自己倒险些交待此地。这已是倒霉透顶之事,现在还当着灵颜面丢这么大的人,饶是水玄心性不错,也有种找缝藏头的绝望。
“你做的不错。”
水玄原以为会被这些人长篇大论、冷嘲热讽好一段时间,怎知听到的是一句吴潇的由衷感慨。错愕中,抬眼看向吴潇,发现他面颊平静幽冷,俨然不是反语相讥。
这时,神寂也补充一句:“虽然是有些蠢,尽给老子制造麻烦。不过,总归是误打误撞给了我们旅团一个机缘。除此之外……”目光移向灵颜,咧嘴微微一笑:“你多少也算消除了我小老婆的嫌疑,免得她整日被这只孤狼明里暗里算计,弄得老子手忙脚乱,难得安宁一刻。”
——“孤狼”一词指的自然就是吴潇。
水玄觉得,神寂说话一直都是粗劣不雅,“老子”、“婆娘”、“白痴”、“猪”之类的的词到他嘴里都是流利而自然。唯独眼下他顺口吐出的“小老婆”三个字显得尤为艰涩,似乎并非性格使然,而是刻意为之。
“那……”水玄抛开这些旁枝,坚持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们的决斗?”
神寂表情微微一滞,忍不住笑了起来,此刻看来,这个长相俊雅,仪态端庄的精灵男子并没有初见时那么可恶,反而有一分可爱。若不为敌人,倒是可以深交。
“没必要了。”说话的是灵颜,她美目轻轻一颤,盯着水玄摇头:“你打不过神寂。而且,就算你打赢了神寂,我也不会跟你走。”抿嘴半响,又说:“不过,谢谢你。”
水玄失神,片刻后露出雍雅的笑,目光炯炯:“不是的。这与你跟不跟我走已没有关系。我是水精灵一脉的天才,当有自己的骄傲。这已无关其他,就是简单的、我与神寂之间的单纯较量。我不信,我水玄不及一个真幻级中阶!”
话音虽然平和温雅,却凛然不容拒绝。
神寂多看了水玄几眼,微微皱眉,旋即摇头:“没兴趣。”
水玄表情凝滞,说不出话来。这时水瑶袅袅靠拢,软软绵绵的挽过水玄的手臂:“哎呀,水玄哥哥,人家都已经说的够清楚了,你就别继续丢人了啊。”
水玄俊逸面颊抽动着生出黑线。
“你先前说了,输了的话就抱着可爱的水瑶妹妹回家了。”瞧着水玄机械不语,水瑶又贴近一分,俩人身子就隔着衣物贴在了一起,缠绵酥软的音线回转:“我们现在就回光明大陆,在青山溪流傍着的草原安家,然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白头相守、琴瑟调和、比翼双飞、相濡以沫、共挽鹿车……”
水玄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打了一个寒颤,抽手脱开水瑶,急急退开几步,面色稍稍缓和一点,苦笑:“你这成语用得……果真是滔滔不绝、行云流水。”
瞧着这俩人耍宝,吴潇、神寂、彩云不动声色、视若无睹,先天就少这根筋。星光龙、赵奇、灵颜却是忍俊不禁,目中颇有一分羡艳之感。
——星光龙获得传承的同时,亦得知世间还有另一只星光龙,且是异性,心中已升起一丝莫名情愫,期待某日与她邂逅。
***
混战终于爆发,忘忧的质能幻晶只起到短暂的震慑,临空的次元战舰与精灵族强者自不会退去,只是放弃用战舰轰炸的战略,将之移除战场,进而选择围攻。
雷精灵一脉族人占据精灵族总人数三分之一,算族内最大族群,饶是其中普通族人居多,亦少不了修炼卓越之辈。如此,这一次围攻人数超过千人,其中最弱的都是魔源级低阶,而最强的已有真幻级中阶,这股力量整合起来,已足以对吴潇等人构成不小威胁。
不过,短时间内倒无多大压力。在场众人除却灵颜和彩云,都掌握大面积攻击的手段,能有效抵制人海战术。其中尤数吴潇的杀戮幻域与赵奇的狂暴幻域,几乎是来多少死多少。
一时之间,雷精灵军队根本就无从靠近。却是不知雷古给他们灌注了怎样的思想,一个个宛如奔赴沙场的战士,根本无惧死亡,前仆后继接踵而来,用血肉性命硬生生消磨吴潇、赵奇的幻力。一时血雾弥漫,断肢横飞,惨嚎不止,画面凄艳。
终于,在大约绞杀两百个雷精灵后,吴潇的眉头紧了起来,渐渐将幻域力量收回。因为早前就身负创伤与幻力磨耗,此刻经不起持久战。而赵奇虽有余力,却也没有继续维持狂暴幻域的意思,沉默着收回幻域,继而抬眼,盯着空际天宇缓缓说道:“火残英与火恬妤打不过雷古,我要保留足够的力量给予他致命一击。”
吴潇凝目问:“你大概还能活多久?如果超过五十年,你可先行潜伏,在关键时刻对精灵族发起致命一击。”
赵奇微笑着摇头,青雉的脸颊爽朗而舒心,“在被你刺穿心脉后,我的寿命已不足十年。苟延残喘太过窝囊,我不愿如此。二十年前,我我靠近永动天轮,若非灵颜姑娘相助,我多半会死于雷古之手;十年前,我又一次被雷古察觉,万里逃亡,若非遇到驾驶超光学飞船而来的凝儿,我同样已死。所以,雷古于我有深仇大恨。且,他也是你们前路的一大绊脚石。
无论是为我还是为了凝儿,我都容不得雷古继续作威。所以,我愿以最后的生命烛火拉他共赴黄泉。”
吴潇问:“有几分把握。”
“如果不在意火残英与火恬妤的生死,十层。”赵奇眸光明亮,宛如看到万紫千红的曼珠沙华。
随着俩人幻域收回,精灵族大军已经冲杀过来。神寂、星光龙、水玄、水瑶、灵颜等人已各站一方强势迎战。喊杀四野、金戈四野、惨嚎四野,各种惨烈之音交织成一曲突如其来、惊心动魄的战争律动。但这轰人心魄、震人耳膜的乱音并不能影响二人交流。
吴潇反手一挥割雨短匕,划破迎面而来的一名雷精灵战士的颈脖,淡漠的心早已透彻死亡,甚至都未回头看过一眼生命正极速消逝的敌人,只是眉目冰凉地盯着赵奇,嘴角轻轻扯出一个诡异弧度:“不用在意他们的死活。”
迎着吴潇冷酷似冰的脸,赵奇只觉惊悚——这样冷漠的一个人,凝儿跟着他真的可保无恙?
叹息着摇头,一个将死之人终究是管不了这么多,只能由衷祈祷,凝儿能有一个甜美的未来。
“算我多问,我想知道,既然你已确定他们二人可以给你们带来造化,掌握灵子力量,为何还如此淡漠他们的生死。毕竟,他们若死,对你有害无益。如你一般精通布局算计之人,真的会犯如此简单的错?”
吴潇冷笑一声:“当我看到他们使用灵子力量的方法后,我就已经不需要他们了。我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冥之幻灵,待我找到火冥星辰,穿过生死之门再入极乐净土,自可找到称心的幻灵。如今,他们的存在,反而累赘。”
赵奇并不愚笨,虽然思索推断能力不及吴潇,但并不缺乏一些简单的判断,否则也不能引领竹林七贤十年之久。迎着吴潇冷酷的眼,赵奇皱眉道:“不对,或许你能掌握灵子的使用方法。但你还有顾虑,因为你所掌握的办法并不全面。你是幻想师,可通过冥之幻灵控制灵子力量。但神寂是魔斗士,灵子的使用方法还不得而知。神寂对你而言是绝对助力,你不可能不为他考量。所以,你不会真的害死火残英与火恬妤。你唆使我放手一战,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人心。”既然赵奇一语戳破,吴潇索性不作隐瞒,只淡淡说道:“火残英与火恬妤二人的战力加起来可对我的旅团构成致命打击。若我们与他们同行,此后任何事情的主导权都在他们手上,这对我而言太过被动。所以,我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之中死亡一人。此外,我现在需要的信息是魔斗士使用灵子的技巧,这一点只需询问火恬妤便可。
我这样说,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赵奇明了——吴潇是想同时保证旅团的主动权与神寂的利益,那么只需留下火恬妤一人便好。至于火残英,自然是死了最好。
但还有一点赵奇想不透,抬手击毙一名近身敌人后,凝声问:“你应该明白,我对付雷古这最后一招拥有怎样的威力。你确定爆炸的结果是火恬妤活而火残英死?”
吴潇眼角有森寒兵刃光芒散过,令他皱眉,索性动手,五个呼吸将靠近两丈范围的雷精灵杀光,这才冷冷说道:“你打算质能转化全身,其力量足够粉碎这片大陆,距离你最近的雷古必死无疑。至于火恬妤与火残英,结果就有些微妙。
虽然我不甚了解那二人,但我多少可以肯定,他们彼此都在意对方,这就是俩人心灵的破绽。
当危机临近,两人的第一反应必然是保护对方。但是,火残英是男子;火恬妤是女子。智慧生物就是如此奇怪,在某些敏感事情上,一如感情,女子细致入微,远远领先于男子;而在有关觉悟的事情上,一如牺牲,男子大义凛然,绝对先于女子。
所以,火残英会快火恬妤一步,在爆炸火浪袭来之前,横身挡在她的前方,拼尽力量与性命去保护她,结果是火残英死亡,火恬妤重创。”
听着淡漠若严霜的话音,赵奇的身子轻轻一颤——连人的感情也精确计算吗?这究竟是个怎样冰冷的机器?
“你如何确定火残英可以保住火恬妤,你就不怕他们两个一同死亡?”赵奇问出心头最后一个疑问,抬头看天,俨然准备出动。
吴潇道:“因为火残英手持超灵体,石镜心剑——如果被撕裂的一颗心并未死亡,那它便具备两条性命。火残英会用多出来的这条命以身代受,替火恬妤承受死亡。”
吴潇清楚记得,《通灵王》漫画中,主角麻仓叶是最终反派麻仓好的半身,某种意义上相当于麻仓好的另一条性命。既然火残英执掌精灵之火,就必然与《通灵王》中的麻仓好有一丝共性,也就是拥有一个半身。通过某些手段,可以做到以半身代死,保全火恬妤!
赵奇脚步轻踏,已凌波而起,临行前目光幽沉地看了吴潇一眼,似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他面上捕捉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气息。未果,能看到的只有宛如机器的冷酷。
“照顾好凝儿,若不然,我必化冥之幻灵向你索命。”
说罢,赵奇身若流光冲入天宇,直到他的身影冲破云层消失无踪,吴潇紧绷的脸颊轻轻一松,露出一抹罕见的疲累之态。
稍稍沉默,目中冷意掩去倦意,森寒割雨如蛇舞动,开始收割赴死而来的雷精灵战士。
或因意识有些飘忽,吴潇一瞬混淆敌我,一匕捅向一个似曾熟悉的白色背影。眼看就要命中之时,那道身影的身法却诡异如风,鬼魅般避开刺击的同时,一把扼住吴潇手腕。
“你想谋杀老子!?”
听到熟悉的叫骂声,吴潇如血妖异的双目泛起清明,看清了眼前之人,神寂。
无由来的,吴潇咧嘴一笑——如果刚才那道白影是神寂的话,刺空也算理所当然。
不待吴潇回答,神寂尤为庄重地问了一句:“很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