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心冥在与火阑珊战斗时,就收到了源自圣域的隐晦信息,内容很简单,就寥寥一句话:前往精灵圣地,以意志状态融入天轮废墟中凝聚的能量光束。
最初之时,莫心冥不解,不知道哥哥莫心魂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指示。不过,很快的,他明白过来——永动天轮本身就是供给永恒界机神的能源,而今永动天轮被摧毁,其孕育的大量能量都将流入永恒界,成为机神的能源储备。如果,这个时间点有某个具备思想意志的东西顺能量流束潜伏在机神体内,那么,在往后的某个关键时间点,直接控制机神也未必不可能。
果然,哥哥的最终目的是机神,无论是在现世还是在极乐净土的布局,都遥遥指向奇迹造物机神。当上古时代的神灵与现世巅峰文明相结合,那么超脱世间至理法则的力量就应运而生。
“哥哥果然和我不是一类人……”当莫心冥再度苏醒之时,整个人存在一片朦胧的虚空中,像是有人刻意开辟的空间断层,而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现在,莫心魂的意识已经融入郑鹏的体内,已经完全转换的躯体。
沉默中,莫心冥开始读取郑鹏的记忆,很快得知,永动天轮是在神寂与红龙神高强度碰撞下遭受波及而被摧毁。而此刻,红龙神已经陨落,伊耆神寂也已经散去两大本源之力,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的下一步行动。
“原来,早前我安排郑鹏与赵恒前来监视光明大陆的局势时,你也已经在郑鹏体内种下的强劲的空间仪式魔法。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中,真是了不起的哥哥啊……”莫心冥笑着,面上有着难以抹去的酸涩,抬手一拳,将虚空轰出裂隙,继而一跃而起,直接冲入光明大陆。
也在此时,莫心冥惊骇的发现,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大陆上,还残存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可怕力量——光明界主逆光羽!
“怎么可能?逆光羽的主要目的不是弑神吗,当冥神陨落之时,他的一切计划都已画上句点,此刻怎会以如此奇特的状态出现在精灵圣地?”莫心冥心头微微生凉,想起了之前火阑珊说过的话——她说过,她在逆光羽那里接到任务,主要目的就是限制我的行动,不让我靠近永动天轮。
眼前的一幕,无疑证明,逆光羽有着与莫心魂相同的想法。只是,逆光羽更加光明磊落,他愿意用自己的意志与身体去行动,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哥哥,却把弟弟当做利用的棋子……
沉默中,莫心冥身化流光,向着永动天轮的废墟飞掠而去,紧随逆光羽之后,融入冲天而起的能量光束之中。于此刻,莫心冥感觉到了莫大的压迫感,那感觉有些奇特,分明被窥探了,却无法断定注视自己的人是否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这是神迹界的数据生命?不对,不止如此,能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数据生命,必然是世界树统领下的最强圣骑士团。莫非,哥哥的计划,也已经被神迹界那一群怪物注意到了?面对那等有着冲击蓝河七界任何超级势力的皇家骑士团,哪怕是身为蓝河善恶判官的你,也定然不好受吧。
莫心冥的脸上浮出苦笑,脑中记忆画面开始翻转,想到了昔年的家族矛盾,自己毅然决然离开莫家,前往贫瘠的光明界。继而,以自己不可动摇的决心,带着光明界羸弱的人类一步一步前进,与精灵族分庭抗礼;继而,画面一转,又跳跃到自己被精灵族五大长老联合诅咒封印的一幕。
想来,之后哥哥也为我被封印的事情懊恼,暗中做了许多事情。包括在永恒界种植血咒药人,主要目的也是唤醒我。尔后,计划崩盘,你又花费了何种代价,请动圣域蓝仙一族的强者出手,助我苏醒呢?
心绪翻滚,好似一瞬间有无穷无尽的情绪涌动,愤怒、悲伤、惆怅、痛苦……到最后,都化作了映于面颊的释然一笑——谁叫……我是弟弟呢?
莫心冥与逆光羽一同顺着纯粹的能量流光远去了,一直冲入苍茫尽头,融入某一处狰狞盘旋的黑洞,顺着超弦体系的高维运动方式,没入永恒界,一处奇迹般的文明城市,继而渗入一个高大到顶天立地的人形器械之中。
***
“我赢了,可最后的最后,我也输了……”神寂就这般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浓厚的疲惫感与无力感席卷着蔓延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兴许,数十年的争斗已经渐渐磨去那纯属于少年的尖锐棱角,少年能狂的年岁,早已轻然过去了啊。
神寂逐步看清了现实,他明白了,不是嘴里嚷嚷着要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什么。比如,自己无时无刻幻想着手刃那对夫妇的一刻,而今想来,何等滑稽可笑。伊耆夫妇的强大,已经登临整个蓝河顶峰,区区一个未满百岁的少年,又有何资格说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结束了,永动天轮已经毁灭,整个光明界的黑暗统治也该休止。星河战场中,冉老大也应该打赢了雷古,这一场祸乱,终究是平稳结束了。就如同,我这渐渐淡去的坚定与决心,都归于宁静。”神寂自语着,当整件事情结束之后,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身体也已经陷入僵硬的虚脱状态,无法移动,甚至抬一下手也艰涩费劲。
——做不到啊,当自己坦然面对死亡之时,反而无法亲自动手,何其讽刺?
神寂不知道是谁阻止了永动天轮的爆破,心如死灰的他,也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只知道,这个人拯救光明大陆万万生灵的同时,也挽留了他的性命。
“可笑,这就是时代主角的光环吗?哪怕一心想死,也会因偶然而起的意外幸存下来?”神寂面上浮出嘲讽的笑,笑罢,却又死寂一般的沉默下来。
神寂想到了游念音,那个穿着紫色夹袄,显得极胖的蠢女人,她老了,病窝在塌上,倔强张口,歌唱着《轮回之境》;旁边,真真就这般沉默地站着,用最尊敬与热爱的目光,盯着垂垂老矣的母亲;画面流转,神寂又想到了皓光,在漫天雪花之下,那一个极速闪过的错身,冰冷破甲的长剑,殷红跳跃的鲜血,依旧是历历在目;继而,神寂想到了吴潇,在太阳神不死火的灼烧下,沉默化作灰烬的玄袍少年;最后的最后,神寂想到了风灵颜,那个分明倔强,又带着难以否认的傻气的精灵女子,分明是那么的圣洁美丽,却选择与一群不识好歹的人类同流合污……
——风灵颜!?
想到这里,神寂的身子猛然一僵,他回忆起了之前在精灵圣地的一幕。他记得,就在那时候,风灵颜因风语长老的死亡,心如死灰,而自己看不下去,扇了她一耳光,希望能唤醒她……
——不对,我怎么如此的愚蠢?我怎么可以打她?且不说我该不该打她的问题,那时候的我,根本就不能与她有半点肌体接触啊!!
神寂的身体忽然抽搐,努力支起身体,想要站起来。可是,现在的他实在太过虚弱,已经难以起身。几番挣扎之后,他冷静下来,知道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支持任何行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安静休整,用光元素魔力对自己的身体进行治愈与调养。
静默中,神寂的体表开始泛出氤氲光雾,有着温和暖软的气息流动,照这速度,大概一月后,他的身体能够恢复正常。
***
极乐净土,吴潇与栀香就这般安静地盯着神寂,有好几个时间点,他们都觉得神寂真的会做出傻事来。饶是一向淡然若素的吴潇,也在沉默中捏紧了拳。
而此刻,他们看到神寂忽然振奋起来,好像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一抹光,体内再度涌出动力,驱使他活下去,在偌大的蓝河七界再创神话。
“很奇怪,我以为早已生无可恋的神寂大哥真的会选择死亡。但就这么短短一瞬,他忽然就坚定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刺激了他?”栀香有些不解,便看向吴潇,疑惑地问。
吴潇冷声一笑,说:“一方面规劝冉醉不要轻生,而另一方面,自己又在寻死觅活,这等滑稽的蠢事,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刚才也亏得我不在场,若他真的想死,我不介意在他心头刺上几下。”
栀香吐了吐舌头,显然不信吴潇的话。在她看来,吴潇在意神寂的程度,可能已经超过忘忧,所以不会去刺神寂的心口。
“刚才,这蠢货应该是想到了风灵颜,他在精灵圣地之时,打过风灵颜一巴掌,有了直接的肌体接触。因而,他体内潜伏的扩散性诅咒再度渗入风灵颜的体内。现在的情况是,水兮的蓝仙血脉短时间内无法使用,而风灵颜被感染的诅咒会在尔后的数月内爆发。如果他不管此事,不久后风灵颜也会死亡。所以,他决定活下去,至少在治愈好风灵颜所承受的诅咒之前,要好好的活下去。”吴潇低声解释了一句,便抬眼看天,半晌后,一个透红的庞然大物至天穹一方飞掠而来,正是世界蛇。
“栀香,极乐净土终归不是生者久居之地,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吴潇用幻神水晶再度收回世界蛇,神色低郁,对栀香轻声说了一句,便欲动身。
栀香没有阻拦,甚至都没有回答,只安静看着吴潇背影,任他远去。
——果然,潇哥就是生于画中的天人,与现实无论怎样接近,凡俗的我,也无法触及到他。该有的别离,总归不可避免,此刻,安然放手,为他,也为我自己。或许……月满河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
星河战场,一面倒的战争终于结束,狼人击溃了精灵大军,将悬于万丈高空的太空站全数占领。半个时辰不到,战争数据统计还未计算完整,以古希、酆狱两位大长老为首的大军先一步攻入光明大陆。三天后,遭受重创的冉残苏醒过来,而他下的第一道令不是进攻,而是为战死的冉奇作传,与冉夕痕的人物传记并列。
十天后,冲入光明大陆的各族联军以雷霆之势席卷五国,直接掌握整个大陆的统治权。同天,有探骑在圣地发现神寂,将他带回治愈。
又十天过去,原本不想再度插手的火阑珊终于莅临光明大陆,以雷霆手段抢回光雨国的控制权,与冉残大军遥遥相对,分庭抗礼。
小规模的战争再度展开,不过彼此都没有决杀之心,像是简单的试探。
这一天,有一只九头巨鸟冲入战场,用哀婉的音调,歌唱战死的亡魂——
“号角冗鸣,旌旗蔽天。
“壮士还梦,唯念心安。
“雪落残碑,毅魄长眠。
“忆昔同袍,慷慨笑焉。
“只今遗恨葛生吹人短。
“兵戈残鸣白蝴蝶,泪血滴成红杜鹃。
“怀土之情,魂牵梦绕。
“老来忆往,长安飘摇。
“草长沙场,英魂倨傲。
“看今故人,可叹宵小。
“便昔无悔上邪念情遥。
“杯酒已凉铭寒蝉,迟暮犹见袍泽笑……”
这只九头鸟,就是紫颍的幻想幻灵,婴鬼。
一区哀歌,终于触动仍浴血征战的战士之心,他们触动,感受到冰凉而入骨的悲哀。
这一天,绵长的征伐终于落下帷幕,火阑珊与冉残有了第一次和平谈判。其中条款存在不少争议,似乎双方都不愿退让,整个谈判在往后漫长的数月中,都处于僵持阶段。
而就在光明大陆剧变的同时,吴潇从极乐净土打开火照之路,穿过火冥星辰的生死之门,再度归来。
“吴潇,神寂大哥呢?”偌大的庭院里,灼热的火枫林下,忘忧就这般眉开眼笑而问。
吴潇说:“神寂很快就会回来,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最好保证风灵颜性命无虞。”
忘忧不解,但还是自信鼓鼓地说:“有我的蓝田暖玉在,灵颜姐姐出不了事。”
吴潇沉默,摇头不语——就算风灵颜真的能好端端的活着,已经彻底绝望的神寂,还能再度站起来?
好久好久的沉默后,忘忧忽然想到了什么,凝着秀眉低语:“总感觉,至从我们遇到神寂大哥后,你的光芒就被他完全遮掩了。”
吴潇会心一笑,认真说:“这一趟光明界的旅行,我不是主角,神寂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