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江面上灰蒙蒙一片，连对岸的楼都看不真切。
叶时初靠在副驾座椅上，视线落在车窗外头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上，脑子里转的全是江文瀚三个字。
江成志的儿子，三十二岁，前年回国，挂着副总的头衔，实际上把整个江南建设集团捏在手心里。
这人跟方锐搅在一起出现在恒信的审计会上，怎么想都不是来谈正经生意的。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陆战野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瞄了眼中控屏，是律所那边发来的邮件提醒。
“苏晚晴的年假申请是昨晚十一点十五分提交的，系统自动审批通过的，没经过我。”
叶时初扭过头看他，心里头那股不舒服又翻上来了。
这女人昨晚十一点还在操作律所系统，说明她发现权限被冻结之后根本没慌，而是马上开始找别的路子。
“她年假期间还能登录系统吗？”
“登录可以，但涉密文件的下载和导出功能已经锁了，她只能看，拿不走东西。”
陆战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但叶时初听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
七年的合伙人，说背叛就背叛了，搁谁身上都得缓好几天。
她没接话，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放在挡把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手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掌心温度很高。
车子在恒信大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叶时初正准备开门，被他一把拽回来了。
“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饭，别在公司食堂吃，那地方人多嘴杂。”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球会吧，别迟了。”
叶时初推开车门下去，弯腰从窗户往里看了他一眼。
“陆战野，今天盯人的时候别冲动，拍到东西就行，别跟宋筱筱正面碰上。”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面带着点无奈。
“叶时初，你现在管我管得比我妈还细。”
“你妈管你是心疼你，我管你是怕你给我惹事。”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恒信大楼前的花岗岩地面上，咔哒咔哒的，背影很挺，步子很快。
陆战野在车里看着她走进旋转门，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堂里头，才挂上挡把车子开走。
叶时初进了电梯按了二十三楼，趁着轿厢里没人，从兜里把她爸那张老照片摸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都快被她盘包浆了，边角毛糙糙的，但叶建国那双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又认真又倔。
“爸，今天第二天了，您闺女还活着，还挺精神。”
电梯到了，门一开，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叶时初把照片塞回兜里，换上一副不远不近的表情走出去。
到了工位坐下，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内部系统，调出供应链风控部的评估底稿模板。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参数表格，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翻，重点看的是风险评级的权重系数。
去年年底的版本和现在系统里挂着的这一版，权重分配应该一样才对。
她翻了大概十来分钟，在第三页的附表里停住了。
供应商资质审核评分里面，有一项叫“历史供货合格率”的权重，去年的版本是百分之二十五，现在这一版变成了百分之十五。
少了整整十个百分点。
叶时初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这个权重一降，那些供货记录不太好看的新供应商，评分就能上去一大截，审核通过的概率直线上升。
而江南新材料这种刚注册没多久、压根没有历史供货数据的公司，直接就跳过了这项考核。
她赶紧截了屏，存进自己的私人U盘里。
这个修改没有留下操作日志吗？
叶时初翻了系统后台的变更记录，发现这项权重的修改时间是上周四晚上九点十一分，操作账号显示的是“系统管理员”。
上周四，正好是徐磊被调去行政部的第二天。
叶时初坐在工位上愣了好一会儿，隔壁桌的同事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这一切串起来了，徐磊走了，权重改了，江南新材料来了。
一条线穿得整整齐齐的，时间卡得严丝合缝。
她拿出手机，给陆战野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加一张截图。
“改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陆战野回了句。
“我在球会门口了，截图收到，晚上细说，你先护好自己。”
叶时初把手机扣回桌面上，深吸了口气，把心里头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她得先把证据攒齐了。
这时候办公区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挺年轻的女孩子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工位旁边站住了，笑眯眯的。
“叶姐，我是人事部的小张，昨天给你办入职手续的就是我，今天特意来看看你适不适应。”
叶时初抬头看着这姑娘，脸圆圆的挺喜庆，眼神亮亮的不像是藏着心眼的人。
她想起昨晚跟陆战野商量的，得从小张这儿旁敲侧击打听徐磊调走的事。
“小张，坐吧，正好我还有点入职流程上的事想问你。”
小张把咖啡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脸热心肠的模样。
叶时初端起咖啡抿了口，嘴上聊着入职培训的时间安排，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话头往徐磊那边引了。
窗外的雾散了一些，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的截图旁边，亮晃晃的一小块。
兜里那张照片贴着她的大腿，隔着裙子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硬卡纸的边角。
“对了小张，我听说我这个岗位之前有个叫徐磊的同事？”
小张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笑回来了，但那一瞬间的闪躲，叶时初看得清清楚楚。
小张的笑脸很快又挂回来了，但叶时初看得清楚，她眼珠子往左边飘了那么一下。
这种反应太熟悉了，当年查她爸案子的时候，赵培成听到“方志远”三个字时也是这副模样。
“徐磊啊，他上个月调去行政部了，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人事那边走的正常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