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镜子
气温略高两度的黑林市区，冰雪虽未融化，各行各业的人们却早已步入生活正轨，二商店特意空出大片空地，为各类种业公司腾出商洽空间，周边郊县农民将这里围得滴水不透。
只有一条街相隔的巷子里，念家客栈门口挂着歇业的木牌，融化后的雪水冻成冰溜，再化成水浸入木纹里。
木牌随着木门微微颤动，震纹来自客栈内。
沈千寻眼睑紧闭，随着不断的脆响，左右脸上再次挂上鲜红的掌印。冷冰清双臂交替在半空中划出忧愤的抛物线，眼看小白兔嘴角渗出血迹，她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啧！姑奶奶，可以了，再打就死人了。”冯赖子见拦不住冷冰清，转身去拉沈千寻，“啧！看你人不大，脾气还挺犟，你就不能服个软？”
冯赖子并不知道沈千寻脸上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看着镜子里受虐的自己，反而还很“享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杜春出事后，沈千寻心里不断自责，若他在岗西45号盯着，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境况。
此刻，冷冰清的“铁巴掌”抽在脸上更像是“以毒攻毒”地清除沈千寻的悲伤——他需要集聚力量，去办杜春没完成的事。
冯赖子见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索性双手插进袖口，后退两步坐在桌子上抓起半把瓜子，翘起二郎腿，准备专心看热闹。没等他坐稳，“噼啪”的巴掌声突然停了。
冷冰清浑身哆嗦，双手发麻毫无知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缓了几秒后，脱下身上厚重的B3皮夹克甩向冯赖子，抬起脚上厚重的马丁靴，捶在沈千寻小腹上。
沈千寻半口气卡在胸腔，上不来下不去，双腿发软，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低垂着头喃喃“挑衅”道，“你没吃饭吗？使劲啊。”
冷冰清本就没打算停手，听到小白兔的“嘲讽”更像是打了兴奋剂，目光四处搜寻后，双手抄起板凳瞄准沈千寻后脑砸去……
“我要你给杜春抵命！”
手腕忽然被一双布满老茧且干裂的掌心握住，板凳脱手，随着惯性落向“目标”。沈千寻完全不知危险逼近，在脑瓜开瓢前一刻，凳子被一股不可抗力踢飞，撞在墙上。随着墙皮炸裂成多节，两段木刺迸射到镜子上，在细微的炸裂声中，两条裂纹像是镜面上新开辟的蜿蜒小径，硬生生展现在三人面前。
沈千寻眯着眼，嘴角的血混着口水拉丝到身上，神情恍惚间嘴角逐渐微微裂开。
没出息的小白兔这次没尿裤子，却泪水肆虐，这顿打像是把所有阻拦情绪的障碍全都击碎。
“春，你回来了？你又救我一命，可我却把你弄丢了，把你丢在岗西45号，我就是找不着你了……”
给沈渊拔管子，不敢也不知该如何在沈母面前释放悲伤，杜春又无缝衔接地在林北出事，他连最后一面都没看到，奈何身上还背着卸不下来的包袱，他沈千寻只能忍着、挺着。
念家客栈，这是他唯一可抓住线索的地方，他必须得回来——但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被冷冰清冲上来抓着衣领，不由分说左右开弓。
冯赖子火撩般跳下桌子，一头冲上去握住冷冰清手腕，又在板凳余力砸向沈千寻前一刻抬脚将其踢飞撞碎。
“啧，你都冲我来就行，我都接着，他也只是个孩子。”
冷冰清眼神阴郁，甩开冯赖子的手，捡起B3皮夹克利索地穿上，牙缝中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命令，“让他给我滚！立刻！马上！”
沈千寻抹掉满脸的黏血，这才分辨出彼时救自己的是冯赖子，他吐出血痰，他要办的事还需要仰仗眼前的两位奇葩。没等自己犹豫，他双膝落地，慌乱地低吼——
“大春的死有蹊跷！”
冷冰清虽没转身却停下往出迈的脚步，热血瞬间凝结成寒霜。
沈千寻见二人都看向自己，不自觉地往后挪蹭半寸，背靠墙角，冰冷且厚重的支撑让他有了些许安全感。
沈千寻清楚，杜春出事代表着“账本”里的信息也石沉大海，注意力再集中在账本上无非是白费力气，眼前必须要取得冯赖子和冷冰清信任，并从他们身上梳理出新的有价值线索，才有可能找到95年被拐卖的孩子们，并帮他们寻找来处。
沈千寻平复着极速的心跳，梳理好思路，缓缓开口。
“我们顺着仅有一条信息的账本线索，找到林北市岗西45号，可大春刚和齐俊鹏相认才三天，他们就一起身亡，你们不觉得这里有问题吗？”
沈千寻见冷、冯二人被自己“震慑”，先抛出疑点，看他们没有反驳，他运气后不得不给出另一条背后隐情。
“大春应该和你们讲过，齐俊鹏被抓时的过程，无论他是否招供，铁定会收入看守所羁押。他居然能自由回到岗西，按照我之前在刑警队的经验判断，齐俊鹏绝对是黑林支队放出的诱饵。”
沈千寻不再继续往下说，心虚地从两条裂纹的镜子里，观察着冯、冷二人表情。
两条路，一条决裂，一条合作。
冯赖子额头渗出汗珠，冷冰清也将B3皮夹克再次脱下来，他们均没有打断小白兔的分析。问题说到这，在场的都清楚齐俊鹏被放出来就是“钓鱼”的。
这条鱼自然是账本。
然而鱼饵没了，鱼自然不会再上钩。
“既然钓不上来，那我们就下水抓鱼！”沈千寻站起来，目光从眼前的镜子里迥异地折射到冷、冯二人的眼睛。
冯赖子透过镜子看向小白兔，喃喃问道，“啧，大春就这么白死了？”
冷冰清微微抬头，阴霾的目光从镜子里折向沈千寻，“只有大春家人信息的挂历残纸是你提供给我们，可这账本却只有这一条，还是半个信息，除了大春外，其他被拐卖的信息一定是被你藏起来。”
“我把账本里其余信息藏起来？动机何在？”
沈千寻清楚，此刻不能怂，直面镜子里的两道眸光，确定且自信地说，“我在林北医院见到省厅的领导已经亲临现场，加上吴支队和当地公安，大春的死早晚会水落石出。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那条没上钩、还害死大春的‘鱼’身上。”
冯赖子低下头，默默瞥向冷冰清，后者掰得指关节连连脆响，算是表示暂且同意小白兔的方案。沈千寻胸口起伏，面前再次浮出白哈气。
气氛松懈之际，冷冰清从镜子里看向冯赖子，两个人极短的眼神交流后，冯赖子清了清嗓子，吐出嘴里黏软的瓜子皮，开口问道。
“啧，从哪开始查？”
沈千寻低头凝思半晌，这条鱼肯定是95年贩卖幼童团伙的成员，想到这，他借由镜子返回问题。
“从你这查！”
眼下，镜子中的一少二老三人中，只有冯赖子一人在95年念家客栈案发时在现场，冯赖子脸上红白交替，“啧，当年的情况早就告诉沈渊了，这有啥新鲜？”
“齐俊鹏你不就一直没咬出来？”沈千寻歪头看着镜子里的冯赖子，刚缓过来的他抬脚就踢中老痞子的软肋。
当时在现场，冯赖子确实没见过齐俊鹏，一直以为整个和尚帮没人参与贩卖幼童，可当下看即使帮里没人参与，至少有人知情。
“当年在和尚帮，除了齐俊鹏外，胡子明还信任谁？”
“啧，太平间里的老关头？”
沈千寻摇摇头，他知道这人。胡子明潜入黑林医院那晚，后来支队经过调查，就是太平间老关头给做的掩护。他为胡子明提供尸体并扔在外面，将支队警力都调转到已经登记死亡的无名尸上，胡子明借着黑林医院蹲守警力不足，偷偷潜入，结果造成沈渊坠楼。
支队经过胡子明路线还原，等摸到老关头时候他早已不见踪影，估计是得知公安局长重伤，事情闹大了，提前脚底抹油颠儿了。
日头斜下，镜子中的反光逐渐暗淡，直至一抹夕阳的余光从镜子中映射到所有人脸上，三个人都不再说话。
沈千寻先抬腿离开，虽然暂时没从冯赖子和冷冰清身上挖出线索，但至少将裂纹的“镜子”拼凑在了一起。他心里知道该做什么，目的算是达成一半。
他在洗手间轻搓着脸上凝固的血迹，冯赖子挤进来，断续着放水，抬头看看他，“啧，你也别怪她下手这么狠，大春对她来说，有很重的意义。”
沈千寻停下手里的动作，残余细水顺着手腕流淌进袖口，心想，你们不就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临时团伙吗？能有什么感情？想到这，忍不住张嘴问道，“姨姐是咋和你们混到一起的？”
冯赖子没急着应声，提好裤子在门口确认冷冰清不在附近，听不见他话音，才轻声张口，“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