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第三人
夜风咆哮着透过门缝，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着转，迷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
冷冰清和冯赖子结束一天“钓鱼”工作，与往常一样无功而返，推门刚踏进客栈，冷冰清停下脚步拉住冯赖子。
“有人来了。”
“啧，进贼了？”
冯赖子话出口突然意思到自己失言，捂着嘴看向冷冰清。
俩人眼神交流，都分不清这位不速之客是人贩子还是家长，冯赖子顺手拎着木棍藏在身后，轻落脚步，刚走到方桌旁，从走廊里走出一位瘦高个男青年。
男青年高鼻梁、颧骨突出、紧贴头皮的寸头、剑眉斜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匪气。
冷冰清拉开正要说话的冯赖子，抢先一步问道，“你来这干啥？”男青年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咂吧她这问话的含意，几秒后音色洪亮地回应道，“我来这能干啥？住店啊。”
自打客栈重新“开业”以来，这还是第一位找上门来的“生意”。
冷冰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低头又忍不住偷瞄他，手脚慌乱地在方桌周围四处乱翻，男青年在她眼前大头显示器上，拿起登记本夹子递给她。冷冰清才如梦方醒，看着男青年在登记簿上笔道强劲地写下自己名字，杜春。
冷冰清抱着登记簿站在原地没动，仔细上下打量杜春，眼神有些失神。杜春目光瞥至一条裸露在墙外的网线，神情平和地说，“我要有电脑的房间。”
“啧，有，有有。”冯赖子见冷冰清还在愣神，偷偷扔下手里的“凶器”，赶紧抢先接话。
“有几间电脑房？我想都看一下，挑一间好点的。”
“啧，店小，就这一间。”
冷冰清的马丁靴钉在冯赖子小腿上，他才反应过来，立马进屋抱着仅有三五件的行李，腾换到对面客房。
冷冰清忙前跑后，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又拿了牙膏和毛巾，都是全新的。
她刚想问杜春还有啥需要，被杜春打断，反问道，“住店多钱？”
冷冰清这才反应过来，随口应声道，“六十，要是住四晚的话，算两百好了。”等她接过带有体温余热的两百元，愣神的功夫，杜春已经进屋并将门关上，里面清晰地传来门锁反锁的脆响。
房间内，杜春瞪着双瞳，电脑屏幕的荧光闪得面色惨白，从网络IP地址的菜单栏中，锁定具体电脑的是MAC地址。杜春读完其中参数，昂着头闭眼凝神半刻，再睁开眼剑眉倒立，关掉菜单，鼠标甩向一边，站起身，凳子随着猛烈惯性向后倒下。
沉闷的巨响，让杜春紧绷神经，转头侧耳凝闻屋外的动静，好半晌，屋外除了呜呜鬼叫的风声外，再无其它。
杜春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脱了鞋，脚上只留着袜子，蹑手蹑脚摸到门锁，以眼不见、极缓慢的匀速打开门锁，在门咧开将将够他进出的口子，便迫不及待地挤出去。
他贴着狭窄的走廊，走到客栈“前台”的方桌前驻足，奈何心中万般火烤，此刻也要万分小心，他眯着眼睛在可见度最低的客栈内摸索。服务员冷冰清双腿交叉，抱着肩膀，鞋都没脱，平躺在方桌后的行军床上。
借着微弱的光亮，杜春心里默数着冷冰清地呼吸节奏，推定她确实真睡着了，才敢不出声地靠近方桌，登记簿捏到手里，心跳反而急剧加速，整个人不自觉地蹲在桌下。
眸光快速扫过一长列只有冯赖子名字的登记表，说明只有他一名住客，且住了有些日子。杜春调整呼吸，屏气扣上登记簿，正要物归原处，耳边幻听般响起沉闷的音色。
“你到底要干啥？”
杜春哪敢应声，慌急间猛抬头，咣当磕在桌角，挠心般的痛感让他紧闭双眼，生出横气，却又无处撒泄，再睁开眼，昏暗的前台已然变得亮了些，也只是略微增加了能见度，勉强能看清说话人的五官。
杜春纵有豹子胆，被抓现行的心虚也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靠在身后的“水缸”上。冯赖子披着外衣，站在杜春身后。
冷冰清侧身坐起看向杜春。
杜春掌心使劲按压着头顶痛处，实则在掩饰、拖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片刻后反问冷冰清，“你们这电脑太卡了，打个游戏都带拖影。”
冷冰清摆正登记簿，按压了两下，意表这里没有房间信息，也清楚他的真实目的，却没揭穿杜春的借口，相反还顺着他的问话回应道，“就那一间，还是让老房客特意腾出来的，要不先将就一下？”
杜春松了一口气，剑眉舒展，他已经没有气力分析冷冰清是确实没看出来，还是给他打掩护。
“啧，你可不是来住宿这么简单。”
冯赖子没有让身，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将狭窄的走廊彻底封死，堵住杜春的退路。
三人分错在同一三角框内，面色各异。
冯赖子瞪着大眼珠子，无视嘴里叼着的烟卷冒出的青烟，狠狠咬着杜春；冷冰清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受到冯赖子的提醒，发现杜春的蹊跷，眼神里透出冷霜；杜春面对前后夹击，知道这架势躲不过去了，舒展四肢，面色渐渐聚满冷硬。
紧张的气息像一只待点的炮仗，就差一颗火星子。
“啧，电脑卡是吧？客人睡不着，那咱就陪客人耍两把！”
率先耍熊的又是冯赖子，他掏出三颗骰子，一个暖壶盖，“啧，咱来个时髦玩意儿，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三人围坐在方桌前，杜春用力摇着暖壶盖，里面的骰子不断翻滚，在冯赖子买定离手的吆喝声中杜春松开手。冯赖子掌心握着暖壶盖，面向自己这侧轻轻翘起一条缝——
袖口的第四颗骰子悄无声的滑进去，抬起暖壶盖的瞬间，原有最大点数的骰子极速收进袖子。
杜春一共5点。
冷冰清只摇了一下便松开手，冯赖子如法炮制，让她拿到7点。轮到自己这，反而用不着动手脚，骰子在暖壶盖里撒欢的弹跳发出清脆的悦耳声，他轻松拿到12点。
第一局，杜春输了，按照规则，他得如实回答一条问题。
“啧，这回能告诉我们，你来念家客栈有何贵干？”冯赖子满脸得意，年轻的后生怎能和他这资深老赖玩，他不紧不慢地坐下，等着杜春的回答。
“找人。”
“找谁？”
冷冰清紧追其问。杜春却冲着冯赖子面前的骰子撇撇嘴，意思是一局只能问一个问题。
第二局，冯赖子继续抽老千，杜春9点、冷冰清11点、冯赖子13点。
冷冰清看向冯赖子。冯赖子全当没看见，并没有接着她的问题继续问，而是换了问题。
“啧，谁让你来这找人？”
“不知道。”
第三局，杜春要求他俩先摇骰子，自己垫后，结果还是他输了。
“啧，来这找谁？”
冯赖子貌似受不了冷冰清寒刀的眼神，终于替她问了问题。杜春双手放在桌面，盯着冯赖子，淡淡回应，“得找到人，才知道他是谁。”
冯赖子愕然，他这知名地痞无赖，在杜春这小土匪面前，看似占了上风，却没得到半点实惠，三个正经问题，一个有用的答案没拿到。
无奈，他只能开始下一局。
第四局，杜春依旧要求最后摇骰子，等轮到自己，他突然抓住冯赖子正要掀开暖壶盖的手，打翻壶盖，里面四颗骰子立在三人眼前。
冷冰清压了三局的怒火瞬间腾起，怪不得自己一直不能问话，全是冯赖子捣鬼。她抄起玻璃烟灰缸，砸向冯赖子光头，物理碰撞的冲击声回响在念家客栈。冯赖子疼得啧啧直吸冷气，却不敢叫出半声。
杜春没动，半眯着眼看冯赖子挨揍，认为这是冷冰清在给冯赖子解围。
“咚”一声，冯赖子却感觉少了一下“疼”。
冷冰清手里沉甸甸的烟灰缸砸在杜春脑门上，没等杜春反应，她厉声骂道，“给老娘滚蛋，这没你要找的人，上别处寻摸去！”
“啧，他，他是警察！”
冯赖子心有余悸，他在黑林第一幼儿园门口假装偷孩子钓人贩子，被家长围着打，是杜春出手相救。
冷冰清停下手，喘着气不自觉将心里想的问题说出口，“警察来这干啥？”
杜春疼得咧嘴抱着头，剑眉紧锁，认出冯赖子，这老地痞是他借调到专案组，卧底追踪流窜盗窃团伙时碰见的假人贩子，情急间脱口而出。
“我来找人贩子。”
冷冰清两腮微动，冯赖子抬头问他们俩，“啧，还玩吗？”
杜春迷糊间成了念家客栈的“座上宾”，他正襟危坐聆听了冯赖子和冷冰清这对父、母，各自是如何被一通电话诱骗到念家客栈，并了解到他们想找回被拐卖孩子的诉求。
同样，冷、冯二人也将念家客栈是二十年前人贩子的中转站，也向“警察”同志进行了详细汇报。杜春抱着肩膀捏着下巴，仔细听取了“线人”的情报，头皮抖动，没急着发表半字意见。冷、冯二人此时都拿自己当主心骨，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从客栈登记簿和内部实际情况来判断，杜春基本可以确定，MAC地址锁定的这台电脑的操作人，是冯赖子。杜春没想到会出现眼下如此复杂情况，同时还冒出来胡子明和陈艳梅，他按住自己想揭穿冯赖子的冲动，决定将计就计，耐心放长线钓出幕后的大鱼。
杜春放下捏着下巴的手，拿定主意，看向冯、冷二人。
“您二位在这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跟我一起？”
“啧，我们听你的安排。”这次冯赖子没有等冷冰清的信号，抢先表态，他见过杜春的能力，自是信服的，有了“卧底”的加持，就等于有了官方的线索，还不必担心打草惊蛇，冯赖子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兴奋，面色涨红。
冷冰清微微点头，到念家客栈以来，还是第一次眼中没有充斥着阴霾，而是充满复杂的期待。
这一夜，三人的思绪随着外面的秋风，一直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