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的进攻激烈之极,炮声轰鸣响遍全城。
意识到东府军今晚的意图确实是要攻占襄阳,守城的刘宋兵马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襄阳太守兼襄阳领军守将陈渊早已下达了全城戒备,所有兵马都全面出动备战,随时准备增援东城的命令。
陈渊此人和荆州刺史刘道怜是姻亲。确切的说,陈渊的女儿嫁给长沙王刘道怜为侧妃,可以说陈渊是刘道怜的老丈人。陈氏本就是荆州大族,此番刘道怜在荆州紧急扩充兵马,陈渊自然是出了不少力。也正因如此,刘道怜派了三万兵马前来襄阳帮助陈渊守城。事实上,襄阳城目前的守军足有三万五千之众,且物资火器火药充足。这既是因为襄阳的位置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陈渊之故。
此刻,陈渊就站在内城东城门的城楼之中。作为主将,他自然不会去阳春门城墙城楼上涉险。他只需坐镇内城城楼指挥便可。
禀报战况的兵士如流水一般的从城下跑上来,往往只是一两句的军情,甚至只是没有营养的重复的‘战斗激烈,目前城墙无碍’之类的消息,陈渊也没有让他们停止奔波。因为陈渊不希望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希望发生任何的意外。
襄阳很重要,这不仅是荆州北方重镇,干系到荆州以北的数郡安危。只要荆州不失,东府军便无法掌控北荆州,更无法肆无忌惮的进攻江陵。因为襄阳在腹背,拥有重兵,可以轻易的截断他们的后路,成为他们背上的芒刺。
只要襄阳不失,东府军便要在北荆州这泥潭之中挣扎,直到消耗掉所有的力量。
而这也是他陈渊立功的大好机会,他陈氏虽然是荆州大族,但之前可是依附于桓氏和后来的荆州刺史王忱以及殷仲堪的。可是被人骂成是三姓家奴的大族。
虽说是有些迫不得已的原因,但其实也是站错了队,选错了边。刘裕夺取荆州之后,陈氏差点便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幸亏他陈渊生了个美貌的女儿,陈渊将女儿拱手送给了刘道怜,这才保住了陈氏。
此番刘道怜之所以让陈渊守襄阳,其实也是给陈渊一个大好的机会。襄阳这样的城池,但凡有个一两万兵马都能够完全固守,更何况是三万多兵马。陈渊当然明白,这是自己那个女儿的枕边风吹得好。当然也是运气使然,毕竟刘道怜的正妻檀氏乃是高平檀氏出身,檀氏一族檀道济等人已经全部完蛋了,否则这个好机会怎会轮到他陈渊。
不过陈渊并非草包,早年间也任过官员,并且在军中任职,懂得一些领军作战的手段。此番守城责任重大,陈渊更是广纳良才,组织了一大批人为他出谋划策。在守城的事宜上,做了不少功课。
其中包括不限于防止城中有人哗变投敌,防止敌人潜入城中,以及对城中重要库房增加守备力量,防止被人搞破坏等等。在守城的手段上,更是采纳制造推广了手雷投掷器,在城内架设炮台等等手段。不得不说,陈渊的这些措施都起到了不错的效果。虽然不是他自己的眼光,但他能够听从他人的建议,从善如流。光是这一点,便绝对不是个蠢人了。
“将军有没有觉得今晚这攻城有些不对劲?”
内城东城楼上,在一名禀报消息的兵士快步离开之后,陈渊身边一名谋士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陈渊愣了愣,转头看去。入目是幕僚许焕之那张枯瘦的满是皱纹的老脸。这许焕之是自己年前招募的幕宾,他看到陈渊招募才能之士,于是主动前往。陈渊见他谈吐不凡,学识渊博,甚为满意。如今许焕之已经是自己身边的首席幕僚。
“哦?焕之,有何不妥?”陈渊沉声道。
许焕之捻须道:“这东府军攻城不稀奇,他们本就要这么做。但他们不惜夜晚攻城,如此急切,让人生疑。”
陈渊皱眉沉吟片刻道:“确实有些急,不过没准是他们急于攻下我襄阳城。或者东府军有时日限制,逼得他们不得不如此。又或者,他们以为白天没机会,所以趁天黑攻城,寻找机会也未可知。”
许焕之道:“将军说的这些都有可能。但既然他们急于攻城,为何又不肯大举进攻?适才老朽听兵士禀报,说东府军进攻的兵马并不算多。虚张声势的多,攻到城下的不过一两千人而已。若急于破城,怎会如此规模?攻我襄阳大城,一次性投入上万兵马方有机会才是。”
陈渊想了想道:“东府军主攻阳春门两百多步区域,投入兵马太多并无意义,徒增死伤。于作战上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他们无非是想减少伤亡,消耗我们的守城物资罢了。殊不知,我们的物资充足,任他们如何打算,也断然不会得逞。”
许焕之捻须点头道:“若当真如将军所言,倒也无需担心了。但怕就怕还有一种可能,不得不防。”
陈渊道:“焕之有什么话便直说,老夫又不会怪你。”
许焕之拱手道:“将军容禀。老朽总觉得东府军今晚的进攻并未尽力。似乎只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雷声大,雨点小,又是在夜晚攻城,这终究不符合常理。倘若是将军,你会如此么?”
陈渊摇头道:“我恐怕不会如此。我若进攻,定不会是晚间攻城,这其实对他们自己不利。”
许焕之道:“所以说可疑的很。打了两个多时辰,也没有攻上城头的可能。这又是为何?或许他们这么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陈渊身子一震,沉声道:“焕之的意思是,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他们想要摸到城中来?以攻城作幌子?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许焕之躬身道:“老朽不敢肯定,但不可不防。”
一旁另一名中年幕僚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拱手道:“将军,许焕之这是危言耸听。将军早已下令各处城墙加紧巡逻,内城城墙也增派了巡逻人手。城中要害之处也增派了兵力,十二个时辰防守。敌人还怎么进城?就算他们有这种想法,也绝对不会成功。外墙他们都进不来。许焕之,莫要利用将军对你的信任,你便在这里胡言乱语。”
中年幕僚一开口,旁边几人也纷纷指责起许焕之来。
正所谓同行是最大的仇家,同为幕僚,自然不可能同心。更何况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许焕之成为幕僚之后很快便成为陈渊的座上宾,待遇丰厚。其他人自然更是恨之入骨。抓到机会便是群起而攻之,那可是一点也不会手软。
许焕之压根没理会这帮人,自如陈渊麾下之后,对待这些家伙他便是无视的态度。也正因如此,招致众人更大的厌恶,倒是恶性循环了。
“将军。老朽只是说出我心中的想法和担忧。此乃老朽本分之事。将军若是觉得无碍,便当老朽多嘴便是。”许焕之缓缓道。
陈渊沉吟片刻,高声下令:“耀儿何在?”
一名年轻将领上前高声应诺,此乃陈渊次子陈耀。
“即刻带人前往四城城墙查看,内城紧要之处增派五百人手于外围警戒。传令巡城营,加强巡逻,不得懈怠,但有任何可疑人员,即刻拿问,抗命者就地格杀。”陈渊厉声喝道。
陈耀闻言拱手大声道:“遵命。儿子这便去办。”
陈渊点点头,正欲说话,猛然间身后内城之中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那轰鸣声连续不绝,犹如雷鸣一般连续作响,整个大地都在一瞬间抖动了一下,连东城内城城楼都似乎晃动了起来。
众人骇然,第一反应是以为发生地震了。但下一刻,便听到城楼城墙上的兵士发出惊骇的喊叫声。
“了不得,城里出事了……发生爆炸了……”
陈渊立刻向着城楼内侧冲去,还没抵达内侧回廊,便已经看到了一片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光将整个城楼的门窗照亮,虽然距离很远,但门窗嗡嗡作响,火热的冲击波正在一波接一波的到来。
陈渊的心凉了半截。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爆炸的方向和位置他熟悉的很,那正是距离内城城楼不到里许的两条街之外的一处仓库。关键是,那不是什么物资粮草和其他普通作战物资的仓库,那是位于内城东侧的弹药火药仓库。
弹药库是核心区域所在,陈渊派了五百多兵马驻守在那里防卫。一个仓储区域而已,五百兵马足够守卫了,甚至早就超过标准了。就为了防止出事。但即便如此,眼前烟火腾空爆炸不断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陈渊也几乎可以断定,那不是事故,而是人为。
当所有人冲到城楼内侧走廊上的时候,在他们眼前看到的是一片烈火熊熊,黑烟滚滚冲天,爆炸连续不断,飞溅的爆炸物如漫天焰火绽放一般的情形。既绚烂无匹,却又像是末日的场景。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看着这场面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明白,有敌人进城了,这便是敌人搞出来的结果。
许焕之长叹一声,心中想:自己纵然猜到了有异,对方行动更快。没想到他们居然已经进了内城,并且已经得手了。
……
内城东街第三道路口处,此刻已经是地狱一般的情形。
弹药库的爆炸让其方圆数百步都成为了末日废墟一般的场面。整条街口百步范围内成了一片瓦砾之地。爆炸发生之后,许多周围的百姓在睡梦中被瓦砾墙壁活埋,有的直接被炸成了齑粉。
天空中全是火和滚滚的黑烟,地上也全是火和烟雾。呻吟蠕动的伤者浑身焦黑在地面上爬动,还有行动力的在火光映照之下抱头哭喊逃窜。
爆炸依旧在继续着,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最初的那一声巨响和冲天的烟火之后,便是大大小小的不下百次的殉爆爆炸。这个弹药库存储着几乎全部的襄阳大军的火药弹药,数量不计其数。正因如此,爆炸才如此的猛烈持久,损失才如此的巨大。
大半个时辰前,朱泰一行按照神秘人给的路线图进了内城。不得不说,过程极为顺利。他们在离开那座破落院子向内城城墙行进的路途中居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别说巡逻的兵士了,就连居住的百姓也没有一户。
沿着一条小河的河道抵达内城城墙下的时候,他们甚至看到了一条从城头缒下的绳梯。
如此的顺利倒是让朱泰等人心中还有些发毛,当真觉得有什么诈了。不过好在朱泰脑子不傻,知道对方完全没有必要耍诈,在他们这一百多的敢死队身上不可能榨出任何的价值。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不会被活捉,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一些顺利的进入内城之中的时候,朱泰将人员分为两队。一队去内城西城的粮草物资库房,目的便是捣毁粮草物资库房。另一队去东城的弹药火药库房进行破坏。
两队人马临别之时,众将士都互相道别祝福。这支队伍虽然是临时选拔集中的队伍,相互之间只是相处了数日而已。但这几天朝夕相处,自然也有了感情。此刻一别,便是去做极为危险的事情,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这正是生离死别之时,自然也有所动容唏嘘。
朱泰率领的八十人沿着神秘人给出的路线前往东城弹药库。他们选择的是沿着内城的街道直接前往,越快抵达越好。在眼下这种情形下,在街市上的正大光明的赶路反而比躲躲闪闪要安全的多。因为鬼鬼祟祟的行径反而会引起兵马以外的人员的怀疑,包括内城中的百姓。
只能说,有赖于今晚的东府军在东城的攻城行动,这一切还算顺利。城中猛烈的炮击不断,不时有炮弹轰入城中,甚至轰入内城区域。所以整个内城街市都很混乱,人员的情绪也都很慌乱。街道上兵马杂沓混乱,各种守城物资都在往外城城墙下堆积,大量的百姓被迫参与,城中街道上人员混乱车马混杂不堪。这也正是朱泰选择大摇大摆行军的原因。灯下黑虽然是很低等的行径,但往往是很有效的手段。
朱泰等人抵达了城东街口位置的弹药仓库附近,但他们却发现,根本无法动手。距离仓库数十步的街道已经全部被封锁,远远看去,大院墙头以及内外区域还有大量的兵马驻守,戒备森严。
根据那神秘人提供的地图,弹药库就在围墙内部库房。但是近在咫尺,却如远在天涯。
这种无死角的防范是绝对无法潜入进去的。不过朱泰等人发现了一丝机会。那便是弹药库的库房大门敞开着,不时有车马进出,装运一车车的东西离开。前往的方向正是向东的方向。朱泰等人商议之后认为,那些都是运输弹药前往东城战场的车队。现在唯一的机会或许便是混入那些车队之中采取行动。
今晚之事,本就是要冒着性命的危险行事。只求成功,不能失败。再冒险也要去做,一直等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最后还是会被发现。而强闯显然根本闯不进去,在外围便要被歼灭。
朱泰咬牙下定了决心,决定搏一搏。于是他带着众人绕行东街混乱的街道上,装作巡街的兵马混迹在混乱的车马之中。很快,他们物色到了一队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那些都是城中青壮和部分兵士组成的运输炮弹的车队。因为这样的车队有明显的旗帜标志,和其他的运输守城物资的车队不同。
朱泰带着八十人在他们转往弹药库的岔街阴影之下拦截了他们。谎称是巡逻盘查的兵马,在对方押车的三十多名兵士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了他们。数十名青壮百惊惶失措,朱泰逼迫他们赶车随同自己等人前往,否则便是死。那些苦力百姓自然不敢不遵。将尸体拖到小巷子里之后,朱泰等人带着车马前往弹药库所在。
通向弹药库有三道关卡,外围道路上有关卡盘查,门口有人盘查,库房之前也有人盘查。第一关好过,外围的关卡几乎没有怎么怀疑便放行。门口那一关有人盘问了为何此次跟车押送的兵马多了数十人,朱泰的回答是,弹药吃紧,战事激烈,他们跟随前来帮助搬运装车,督促苦力加快速度。甚至还和门口的驻军闲聊了几句。
但进入大院之中,要进入库房所在的内墙区域之时,变故陡生。一名车夫忽然趁着身旁看押他的东府军兵士不备,猛然跳下车来大声喊叫起来。
“他们是细作,他们是冒充的,他们杀了押车的军爷。”
这一嗓子顿时让局势大乱,院子之中有宋军驻军三百余人,且都在院子各处。那车夫的喊叫所有人都听到了,顿时纷纷提着兵刃围拢过来。
朱泰大骂出声,没想到这些苦力居然会反水。若不是之前必须要苦力赶车不至于露馅,他确实是想将这些车夫全部宰杀的。但那样一来需要大量的时间伪装成车夫,很可能会被巡逻兵马发现。
此刻被道破身份,敌军围拢了过来,事情已经不可收拾。
“冲进内院仓库,快!”朱泰当机立断,大声吼道。
所有人迅速向着不远处的内院冲去,那里边便是一排排的仓库,要完成任务,便要冲进去。
对方的防范显然是极为周密的,虽然距离内院大门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但在变故发生的那一刻,内院大门处已经有十多名弓弩手出现。见朱泰等人冲来,顿时弓弩齐发。劲弩和弓箭放倒了十几名东府军兵士,但朱泰等人已经冲到近前,长刀起落,十多名弓弩手被解决,众人一拥而入冲了进去。
院子里还有驻守的兵马,人数约莫四五十人,他们也杀了过来。而后方数百驻军正源源不断的冲进来,将朱泰等人团团围住。好在在弹药存储之地,严禁明火和携带火器,所以虽然对方人数众多,但一时之间还不能将朱泰等人全部解决。否则十几颗手雷一扔,朱泰等人便要完蛋。
朱泰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见手下兵士一个个倒下,明白今日只能以命相搏了。
“兄弟们,为今之计,只有以身而殉。随我冲进仓库之中,以手雷爆破火药,毁了这里。杀!”
朱泰大吼着冲向旁边最近的库房,那库房门口大开,还有十几辆大车在门口等着装货。风灯下,一群民夫正在懵逼的看着院子里的厮杀。
“快堵住他们,关上仓库大门。”宋军兵将大叫起来。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朱泰带着数十人杀出去,冲到仓库门口时只剩下十七八人。仓库门口七八名宋军正将仓库大门关的只剩下数尺,朱泰等人杀到将他们砍翻在地。所有人一涌而入冲入了仓库之中。
在朱泰等人冲入仓库的那一刻,外边的宋军中的聪明人便开始转身逃跑。而那些愚蠢的家伙还在呱噪,。试图冲进去杀人,全然不明白接下来意味着什么。
朱泰等十余人进入了那库房之中,借着外边微弱的光芒,他们看到了一桶桶的火药和一箱箱的炮弹。堆积如山,散发着他们熟悉的火药的气息。
“诸位,我等今日别无选择。好在此番黄泉路上有诸多好兄弟陪伴,倒也不寂寞。本来,我们只需悄悄动手,埋下火线离开便可。但现在我们逃不走了,恕我无能,连累了诸位。若有来世,必当向诸位致歉,当牛做马还债。多说无益,动手吧。”
朱泰说着,取出了腰间的手雷,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火折子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神色泰然,只是略有遗憾之色。
下一刻,手雷被点燃,连同火折子一起丢到了一堆火药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