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将街口方圆区域夷为平地。爆炸的余波波及周边,掀翻无数房舍,造成遍地瓦砾。处于爆炸中心区域的人,自然是尸骨无存化为齑粉,其中包括朱泰等十多名东府军兵士,外加弹药库院落之中尚未逃脱的数百敌军。
朱泰等八十人在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全部捐躯于此。这些人虽是东府军中的精英,但身份其实都是各军之中的普通将士。他们当中有世家大族子弟,有普通百姓之子,有的只有十八九岁,有的已经儿女绕膝为人父为人夫。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没有退缩畏惧,没有半点犹豫。明知此次潜入任务九死一生,他们还是来了,并且以生命践行了承诺,完成了炸毁弹药库的壮举。
只能说,东府军的强大不仅仅是军事装备上的强大,也不仅仅是钱粮供应充足,物质待遇丰厚,甚至是抚恤善后优待,优待军属退伍待遇和地位上的制度上和荣誉上的完善。
从建立东府军的第一天开始,李徽便深知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便是其精神层面的建设。意志品质和精神层面的东西便是所谓的‘气’。这个气包括了士气勇气和正气。意志品质属于士气勇气,精神上的大无畏牺牲精神则是正气。就像是父母在危难时愿意用生命保护儿女,子女在危急之时也同样愿意用性命保全父母一样,要让东府军将士明白,保护徐州的一切,就像是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一样重要。
正因如此,李徽借鉴后世,一支强调东府军来自于百姓,也将保护百姓,成为百姓子弟之军。视徐州百姓皆为父母兄长姐妹,保护他们,便是保护自己的父母。因为你保护了别人的父母妻儿,别人也同样保护你的父母妻儿。
东府军连军歌都选了那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便是要强调东府军将士亲如兄弟,背靠背命运相连互相兜底保护东府淮阴的决心意志。其他一些手段更是多的不胜枚举。日常的规范和行动之中便在灌输和洗练将士们的思想,升华他们的底蕴。
以前军中将士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遵命,或是为了个人前途家族利益而走的军功一途。如今的东府军中不能说人人都觉悟甚高,但保家卫国,护佑百姓的想法已成主流。大量的英模事迹被宣扬传颂,战死将士的殊荣和丰厚待遇和荣誉,从上到下的尊重都树立了一种新的生死观和荣辱观和义利观的雏形,基本成为主流。
虽然身处乱世之中,但是十几年潜移默化的行动终究是开花结果。就像今日朱泰等人的壮举,一般的军队是做不到的。基于军令的压迫以及对某人的忠心也是做不到的,他们能义无反顾的这么做,正是在精神层面上的升华所致。他们知道,他们的死有价值有意义,所以他们才肯去这么做。
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乱世太久,所有人都珍惜在李徽治下的徐州所辖的乐土,都希望能够为子孙后代和在世亲人谋一片乐土。越是高尚的不可思议的仁义之举,其实都根植于一些朴素的美好的愿望和需求。如果徐州不是一片热土,不是对百姓极好的地方,不是他们渴望永远维护的幸福家园的话。那么再多的灌输和宣传都是空谈,只能让他们生出反感来。
对方的防备其实已经很严密了,小小的弹药库安排了五百多兵马驻防,设立三道防线。正常而言,东府军小队根本没有潜入其中的机会。不过终究还是百密一疏,被东府军小队抓住了机会混了进去。这自然也是得益于多方面的助力,神秘人的引路,东城攻城的吸引和导致对方来回运输弹药的行为。所谓的结果,总有原因相牵扯,各种微小的因素共同作用,最终导致了结果。
弹药库这一炸,彻底打乱了防守方的节奏,令襄阳城内大乱。
但这还没有结束。就在所有人都因为东城的大爆炸而惊惶失措,大量兵马赶往爆炸地点查勘之时,西城的物资粮草仓库也遭到了袭击。
东府军另外一直七十人的小队早就抵达了粮草物资仓库的附近区域蛰伏。但因为粮草物资仓库防守森严,并无破绽。高墙之上和周围区域的巡逻队连续不断,几乎每隔一盏茶时间便有一队数十人的巡逻队经过。别说潜入进去了,就算是靠近一些都可能被发现。
小队队长周宝亲自带着几人冒着危险绕行仓库一圈,也没找到能够成功潜入的地点和契机,这物资粮草库房就像是铁桶一般。
周宝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明白,一旦轻易行动被敌人发觉便可能导致整个行动的完全失败。蛰伏或者能找到机会,莽撞行动肯定不成。
是东城的大爆炸给了他们机会。爆炸虽然距离西城甚远,但轰鸣和火光却惊动了所有人。此处的驻军应该是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所有人都有些惊惶失措的样子,东张西望交头接耳。周宝知道他必须抓住眼前的机会,因为如果现在不行动,一会定会有大量兵马前来增援此处,加强防守,那便再也没机会了。
周宝这个普通百姓之家出身的青年,才智不亚于任何人。多年的军中生涯培养了他,让他不但身手武技高强,而且胆大心细从容不迫。
他当即带着七十名兵士现身于库房大门之前,在对方大声询问之时,周宝反客为主,说自己等人是奉上官之命前来加强东城的防御。并且告知众人,东城弹药库遭到破坏被引爆,损失惨重。他表示,上官交代,有消息证实城中已有东府军潜入,需要加强防御,故而上官派他们这支巡逻队来此,后续还有兵马抵达。
守卫此处的宋军将领正在因为东城发生的事情而惊愕,得知此事之后倒是长了个心眼,没有打开大门,而是登上了围墙上方盘问。
周宝早已编好了说辞,对答了一番。巡城兵力和驻守兵马本就不属一营之兵,互相本就不认识。更何况眼下城中混乱,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便送来。所以周宝的谎话无从证实。甚至在被问及自己上官姓名的时候,他都拿了自己的名字周宝来搪塞,对方也根本没有反应。周宝就知道,驻守仓库的这些家伙根本就不知道巡城兵马中的将领上官的名字,最多知道主将之名而已。他们问,也就是看自己的反应,给他们自己求个心安。
守卫的宋军将领还要问,周宝反客为主开始发脾气,扬言带着人走,还说这是他们不让进的,一会有敌来了,或者是上官问起来可怪不到自己云云。对方果然不再纠缠,命人放行。
周宝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若对方当真不让他们进仓库大院的话,他便佯装离开脱身。之后再蛰伏寻找机会,或者干脆去城中四处杀人纵火,制造混乱去。但既然得手了,那还说什么。
进了仓库大院之后,对方将领还打算分派任务。周宝等人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动手了。手雷火铳轰然炸响,将百余名兵士轰杀的四散而逃。一行人迅速杀到了粮草堆放之处,那里最好辨认,数十个高大的粮垛和大量的草料堆颇为惹眼。众人杀将过去,用火箭四处纵火。
对方兵马反应过来,外围的和内部的兵马纷纷赶到之时,粮草和草料已经烧的红红火火。那些草料最容易点燃,一旦起火便无法熄灭。粮食倒是要废些周章,但携带的燃烧弹可以轻松点燃粮草垛。这些燃烧弹其实就是白磷弹,爆炸之后磷火难灭,适合大面积的纵火。这玩意自然属于特种弹的一种,造出来便是用来纵火的,倒不是有什么生化的用途。
十几枚燃烧弹点燃了十几堆粮草垛。周宝等人甚至在入口处阻击了敌人一会,不让他们大规模的冲进来灭火。等火势已经全面起来之后,周宝等人才开始往北侧的围墙撤离。借助钩索,周宝等人只付出了十多人的代价逃出了粮草物资存储的场所。当然,里边大部分人都还想着要救火,没有第一时间去追赶,让周宝等人有了逃生的可能。
至此,整个襄阳内城已经一片大乱。东城刚刚弹药库爆炸,造成大片街区一片狼藉。紧接着,西城粮草物资仓库又燃起熊熊大火。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城中有东府军进来捣乱了。而且直捣敌军的命脉之处。
内城东城楼上,襄阳守将陈渊本就因为东城的弹药库被爆破而暴跳如雷,很快又接到了城西粮草物资仓库起火的消息,其心情可想而知。
“传令,立刻全城搜捕。陈耀,全城戒严,率五千兵马搜捕细作。每一条街道,每一家每一户的搜。要将这些狗贼碎尸万段。”陈渊几乎是吼叫着下达了命令。
陈耀高声应诺着,带着人去点兵搜查城池。气喘吁吁的陈渊在城楼上如暴怒的狮子一般来回走动。他感受到了危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本来以为襄阳城无虞,就算对方在攻城,陈渊心中还是安定的,他知道对方攻不进来。但现在,弹药库被爆了,粮草物资也起火了,这一切已经脱离了掌控,失态已经变得很严重了。
“将军万万息怒,此刻需要冷静。”许焕之在旁道。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的下来?千防万防,城中居然还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为何不早提醒我?哪怕早提醒半个时辰,我们也可增兵盘查。事情何至于如此糟糕?”陈渊大声叫道。
许焕之咂咂嘴,心想:要不是我才咂摸出对方的举止可疑提出来,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想不到这些。那些蠢货不久前还在跟我顶嘴,你不去骂他们,反来怪我?
“将军息怒,事已至此,后悔已然无用。老朽提醒将军一句,敌军如此作为,必是配合攻城。眼下城中生变,敌军必然乘机猛攻。将军眼下当立刻稳住心神,全力防守敌军攻城为要。城中虽有敌,但毕竟只是为了搅乱内城,配合攻城而已。这些鼠辈怕没多少人手,不足为虑。少将军已去清缴,当可无虞。但若被东城攻城之敌所乘,城池靠破,那才真是完了。故而当权衡轻重缓急,切莫因小失大。”
许焕之的话让陈渊冷静了下来。确实,应付攻城的大军才是重中之重。城中之敌成不了气候,也跑不了。
“焕之之言极是,倒是本人着相了,差点忘了轻重缓急。焕之莫要见怪,本人只是因为城中发生的事情而恼怒。并无责怪焕之之意。”
“将军无需解释,焕之明白。此乃人之常情。毕竟火药弹药被毁,粮草物资也起了火。此事确实重大,后续影响极大。故而,老朽再提个建议。”许焕之沉声道。
陈渊忙道:“焕之请讲。”
许焕之抚须道:“弹药火药库被炸毁,此事对战力印象甚大。不过,守城作战,即便无火器也没有糟糕到会被破城的地步。寻常守城物资,也足可守住襄阳城。不过老夫还是建议,现在起收缴现有的火器弹药,交予守城作战的兵士使用,以增强守城段的火力。这对守城有利。”
陈渊大声道:“没错,便当如此。来人,传令,所有火器弹药全部收缴,唯阳春门守军可用。用时也不可浪费,让将士们节俭一些。能用滚木礌石砸,便不要用手雷炸。能用弓箭射杀,便不要动用火铳床弩。总之,要做长期打算。”
亲卫领命传令而去。陈渊道:“焕之还有什么建议?”
许焕之道:“接下来的老朽说的才是正事。将军,看西城的火势,那处粮草堆场物资库房恐怕将难以救援。粮草供应才是重中之重。虽则我们还有粮草储备,但西城粮草堆场乃是囤积的七成以上的粮草。如果按照大军的消耗,余下的粮草撑不到十日。将军若想守住襄阳城,便当未雨绸缪,即刻采取行动,避免军中断粮。”
陈渊皱眉道:“你是说……派人去求援运粮?”
许焕之笑了笑道:“将军说笑了,如今求援运粮,如何来得及。也必为东府军所劫。如今只能盘活城中的粮食。老朽的建议是,此刻起,收缴全城可食用之物。粮食也好,禽畜也好,但凡能吃的都需上缴,统一调度。寻常百姓一日一餐,能活命便可,保证军中将士粮草的供应。苦力可一日两餐,保证他们有体力搬运土石运输物资。如此,方可保证在短时间内不会因为断粮而导致军心涣散,襄阳易手。”
陈渊沉吟道:“这么做……怕是不太好吧,激起了民怨当如何是好。”
许焕之枯瘦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讥讽之色。语气倒是恭敬的很。
“将军仁善之人,乃襄阳百姓之幸。不过,不知道军中断粮之后,将士们饿着肚子的时候还能不能提刀拉弓。”
陈渊想了想,沉声道:“我知道了,焕之提醒的很对。不过还要根据粮草焚毁情形和今晚的战况来决定此事。”
许焕之道:“将军所言极是。”
此刻阳春门处的喊杀声更大,火器的轰鸣声更加的绵密,似乎战斗变得更加的激烈。
陈渊道:“看来如焕之所言,他们加强进攻了。你说的对,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抵挡今晚东府军的猛攻,务必不能失手。我当亲自前往阳春门督战,鼓舞士气,确保万无一失。”
许焕之躬身道:“将军所言极是,此刻亲临督战,乃是鼓舞士气之举。老朽愿陪同将军同往。”
陈渊点头应允,他对许焕之倒是颇为佩服。此人不但有智谋,而且似乎也不怕死。攻城乱战,其他幕僚无不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他倒要跟随自己一起去督战。仅此一点,便让陈渊对他另眼相看。这世道,以自己的身份,有人依附并不难。难得是有人愿意不计生死的忠心于自己。许焕之此举未必是忠心,但起码行动上是如此。论迹不论心,已然很难得了。
陈渊一行从内城东城城楼上沿着石阶下来,走到一片混乱的城内广场上。亲卫们大声呵斥着广场上乱糟糟的兵马和车队,不让他们靠近陈渊等人。陈渊皱着眉头心头有些不满,儿子陈耀居然连城下广场的局面都没控制住,还是如此乱糟糟的,真是让人失望之极。这般混乱,若是敌人混在其中,如何辨别。
亲卫们喝令所有人员避让,将城门洞清理出一条无人的通道。一行人护卫着陈渊许焕之等人穿过城门洞往阳春门方向策马而行。就在陈渊等人穿过城门洞过了吊桥进入外城大道之时,猛然间,路旁一棵大树上一个人影凌空而至,一柄长剑在空中寒光闪烁,冷气森森。
“什么人?有刺客,快保护将军。”
亲卫们目光敏锐,感官清晰,在对方现身的第一时间,便有数人感觉有异抬头,看到了空中惊鸿而至的身影。他们大声呼喊起来。
沧浪浪浪之声不绝于耳,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几乎在听到示警话语的同时抽出兵刃来。一个个大声呵斥起来。
陈渊也在同一时间拔出腰间佩刀来,因为他看到了那空中之人扑向的正是自己。而且,几乎在眨眼之间,那人便扑到了自己的头顶,快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股强大的威压感,让陈渊感觉要透不过气来。
“放箭!放箭!”陈渊身旁有人大声吼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