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既破,内城城墙的防御相较于外城而言要薄弱的多。攻破内城也容易的多。
对方不少兵马并未退回内城,而是伺机而逃。外城南城城门洞的杂物被人移开,有数千兵马乘乱打开城门逃离。朱景符欲带人去围堵,却被朱龄石制止。
朱龄石知道对方虽然败退内城,但其兵马人数依旧不少。他们的兵力起码还有两万人。这么多兵马,与其将他们全部困在城中,逼得他们做困兽之斗,不如围而阙之,给他们逃生的希望。这样才能顺利的攻下襄阳城。若是执意全歼之,则可能付出的代价极大,甚至沦为惨胜。
朱龄石要的是襄阳,他也想全歼对手,但以目前手头三万多的兵马想要全歼敌军是不现实的。为了后续的作战,他必须有所取舍。
东府军稍加调整之后便向内城发起了进攻。炮火掩护之下,东府军对内城东城门进行了爆破。外城城门堵塞,内城城门为了运输物资的方便,并没有堵塞。此刻对方试图这么做,但东府军岂会给他们机会。
巨大的爆炸掀飞了内城东城门,让内城洞开。从这一刻起,对方上下人等其实都知道大势已去。东府军冲锋而入,在内城东城的街巷之中和守城兵马展开激战。
战斗是一边倒的,士气衰落的宋军根本不是此刻气势如虹的东府军的对手。失去了城墙的庇护,失去了地利的优势,在强悍的东府军面前,这些宋军就是一些土鸡瓦狗。无论从战力装备还是士气上,东府军都全面碾压。
城东的防线迅速崩溃,东府军开始有计划有步骤的清缴全城。这种巷战,东府军颇有经验。知道对方还有大量的兵马在城中,东府军采取了层层清缴的手段。从主街推进的兵马作为掩护和屏障,另外的兵马则清肃街区。从城东北侧开始,一片区域一片区域的进行逐一清缴。
宋军上下都知道大势已去,将领们建议陈耀从长计议,立刻从南城撤离。这样可以避免大量死伤,还可保全大军部分主力。
但陈耀却死活不肯下令,叫嚣着要和襄阳共存亡。确实,他昨夜经历了丧父之痛,随后又眼睁睁的看着城池在自己眼皮下被破。本就对局势判断不清,又盲目自大,觉得能够翻盘。任凭众人如何劝说都不肯下令撤离,反而严令众人率军反扑。
将领们商议之后,都觉得陈耀已经陷入疯癫了,他自己寻死,众人可不想跟着他一起死。况且,陈渊死后,陈耀发号施令并不合理,他不过是陈渊的儿子而已,看在陈家和长沙王的关系上,众人才默认了他代替陈渊的身份发号施令。但现在生死关头,岂能听他这癫狂的命令。
趁着南城并无东府军围堵,一批将领率领手下兵马开始迅速逃离。不到半个时辰,襄阳城内城中的兵马已经不足万人。留下来的除了陈渊手下死忠的将领,愿意效力陈耀之外,便只有一些胆小怕事,不敢自作主张之人。
巳时时分,朱龄石亲自领军封锁了内城南门,将逃生通道堵住。对方兵马逃得差不多了,城中的敌人数量已经不多了,那便可以收网了。
东府军的清缴行动加快了速度,更多的兵马进入内城进行清肃,自东向西,自北向南的将城中各区域进行肃清。主力兵马在襄阳内城大街上和敌军进行了多次正面的大规模厮杀,驱赶着他们压缩着他们,将他们逼迫到一起。
当陈耀清醒过来,知道已经回天无力的时候,他的手下已经剩下了不到四千兵马。在得知大量将领领军逃走的消息之后,更是大骂不已。他立刻带着剩余的兵马意图从南城逃走,但一切已经太迟了。南城门外已经被朱龄石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的兵马冲出城门洞,面对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立体的火力网的打击,宋军出了城门洞根本逃不过百步便被全部轰杀。
陈耀得知情形惶恐不已,手下众人表示要誓死血战,保护他冲出去。陈耀却在此刻难得清醒了一回,表示大势已去,不要无端送了性命。于是命令兵马放下武器,举白旗自缚请降。
午时时分,战斗全部结束。东府军清肃了最后盘踞的顽抗之敌,将襄阳城收入囊中。
这一战从准备开始,历经五六日时间。但真正攻城不过两日。原本众人都做好了遭遇各种困难,鏖战许久的准备,但最终的结果却还是令人满意的。
东府军付出的代价不小,对方的防守确实足够顽强。东府军从攻城开始到结束,死伤的兵马人数高达八千多人,可见惨烈。襄阳城中的兵马死伤也不过一万多人而已,俘虏了几千人,另外逃走了一万多人。
战后稍加盘点,朱龄石便感觉到庆幸之极。幸亏自己制定了潜入破坏的计划,否则破城绝对没有这么顺利。而潜入计划之所以能够成功,倒也并非完全是自己的计划奏效,而要得益于那神秘人的一系列举动。
根据活下来的潜入城中的二十多人的叙述,潜入外城之后正是那神秘人提供了安全的路线图和目标地点,这才让整个小队安全进入内城之中,并且快速找到了目标。而且基本上可以断定,攀爬外城城墙之时遭遇危急之时,那些巡逻兵马的突然离去也应该是那神秘人将他们吸引离开,确保了小队能够潜入外城。
为了确保计划的成功,那神秘人还刺杀了守城主将陈渊。否则陈渊若是活着,攻城恐怕还没这么顺利。
综合所有的事情判断,朱龄石断定那神秘人便是那天晚上出现在自己大帐之中的玄衣女子。她虽口头上说不在帮自己,但还是以实际行动助力了此次攻城行动,并且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她出城之后送来了城中的消息,便是让自己抓住机会攻城,不要错过攻城的时机。这一切都是为了助力自己攻下襄阳。不过玄衣女子似乎受了伤,自己派出的人手在方圆数十里之地进行搜寻,目前为止还没找到她,不知道她伤势如何,是否会危及性命。此人虽然性格冷傲古怪,但绝对是友非敌,而且极有可能和主公相识,或者欣赏主公,愿意为主公的大业提供助力。只可惜那晚自己的试探惹怒了她,此人也不肯再和自己见面。目前又有伤在身,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心中可真是过意不去。
潜入城中的一百五十名敢死队最终只活下来二十七人。朱泰等人舍生炸毁弹药库的事迹也从爆炸的幸存者口中被问了出来。朱龄石等众将听闻,尽皆扼腕叹息又钦佩不已。那一百五十人基本上都是低级军官和普通兵士,关键时候没有一人退缩,尽显英雄本色。这些人都将会得到巨大的荣誉和丰厚的褒奖。死去的和活着的都不会被辜负,他们的亲人家眷也会得到合理的弥补和优待。
当日午后,朱龄石便撰写襄阳之战的战报和信件,命人送往三关之地呈交李徽报捷。在单独呈交给李徽的信上朱龄石将此次攻襄阳的事情如实详述,对玄衣女子的出现和作为详述。并表示,自己正在全力扩大搜寻范围,势必要找到那受伤的神秘女子,为她治疗伤势并请功云云。朱龄石这么做,正是判断此人身份神秘,并且可能和李徽有交集,或许不宜公开此事,故而禀报李徽一人,让他定夺。
……
三日后,平靖关。
正在此处进行补给的东府军南路大军已经休整十余日。此次补给恐要持续半月时间,毕竟路途遥远,军中消耗巨大。
二月十一午后,数骑快马飞奔而至。不久后,正在左近山顶高处欣赏山景的李徽得到了消息,来自北路大军的襄阳大捷的信报到了。
李徽立刻下山回到平靖关中,在一座收拾出来的宽大洞窟之中,李荣和数十名将领齐聚于此,个个喜笑颜开。
见到李徽,李荣忙将朱龄石送来的捷报奉上。李徽迅速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笑容来。
“没想到这么快便得手了,我本以为襄阳城这块硬骨头够他们啃一段时间的。没想到仅仅两日便拿下了。好好好。朱大将军没让我失望。襄阳一旦攻下,荆州北部将会尽入我大军之手。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李徽大声笑道。
李荣等人纷纷上前道贺。他们心中其实也很意外,这么短的时间里朱龄石便能够拿下襄阳。要知道那可是襄阳城啊,朱龄石手中还只有四万多兵马而已。与之相比,南路军前段时间攻克平靖关和九里关的胜利倒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南北两路东府军虽然都是东府军,也有着共同的目标。但终究两位大将军之间和两路兵马之间还是有着竞争攀比的想法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东府军中其实也提倡这种竞争比较的劲头,当然仅限于在军务上。
此番西进,若一路兵马战绩辉煌,会显得另一路平庸无能。目前为止,似乎北路军稍稍占据了上风,毕竟谁都清楚襄阳城是怎样的城池,而且拿下襄阳城之后,对荆州战局的影响有多大。
“主公,拿下襄阳,则北路军南下只需拿下竟陵,便可直捣江陵。可喜可贺。如此一来,待我南路军夺安陆之后,便可会师于江陵。荆州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了。”诸葛侃拱手笑道。
李徽道:“话是如此,不过可没那么容易。襄阳一失,敌军必拒守于竟陵,敌军可能会增兵竟陵。而北路军经此一战,损失不小。恐需要较长时间的休整和兵力的补充。若此时出兵攻竟陵,我担心不是个好主意。”
诸葛侃抚须点头道:“主公所言甚是。老夫的建议是,主公当命朱大将军在襄阳休整增兵。趁此机会,可以扫荡周边三郡,掌控北边局面,避免大军南下之后的后顾之忧。可吸纳当地强壮和俘虏兵马扩充兵马。否则,以三万余兵马南下,确实有些吃力。”
李徽点头道:“此言甚善,该当如此。”
李徽将目光投向几名送信的士兵,微笑道:“你们辛苦了,可去帐下歇息。明日我写封回信你们带回给朱大将军便是。”
几名兵士齐声道谢,其中一人拱手道:“主公,这里还有一封信,是朱大将军亲笔所写,要我等亲手交给主公。”
李徽一愣,哦了一声,伸手从那人手中接过那封信来。旁边众人也才知道朱龄石还有一封信件,之前这几名兵士只呈递了报捷公文,倒是捂着这封信没拿出来。
李徽展开朱龄石的亲笔信开始阅读,只片刻时间,李徽的脸色便变了数次,神情变的颇为紧张,眉头也紧锁起来。
“主公,发生什么事了?信上写的什么?”李荣问道。
众人也都看着李徽,他们也觉看出李徽有些不对劲。朱龄石那封信上不知道写了什么内容,让主公的神情大变。
李徽吁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摆手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战斗的细节。有人潜入城中,当着宋军守军的面刺杀了襄阳守将陈渊,刺杀之人身份不明。龄石询问我是否认识那人。”
众人闻言瞠目结舌。开什么玩笑?居然有人刺杀了守军主帅,难怪襄阳城崩的这么快。听起来这人居然不是朱龄石的安排,而是主动去刺杀了那主将。这件事当真有些不可思议。别的不说,光是这个刺杀之人的胆魄和本事便无人可比。潜入战时城池,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主帅,这该是怎样的胆量和武技。
“此人受了伤,但逃出了城。朱大将军只是告诉我这件事,希望能够有机会找到此人,当面致谢。毕竟,若无此人出手,襄阳城未必这么容易拿下。”李徽眉头紧皱,缓缓说道。
“如此义士,怎能不顾。主公其实可以下令找找她。找到了她,或许能招揽为主公所用。就算找不到,天下人也知道主公重情重义。”李荣道。
“我确实想亲自去找找她,但北荆州这么大,谁知道那高人在何处?她既不愿显露身份,我恐怕也难找到他。况且,攻武胜关在即,我也走不开。此事作罢。”李徽沉声说道。
李荣等人松了口气,确实,攻武胜关在即,大军不日补给完毕便要出发。武胜关前的大营已经扎好,吴刚刘勇等人已经在武胜关前屯军十余日。这时候,主公在军中,哪怕他并不参与实战指挥,也是众人心中的定海神针。况且,武胜关之后面临的是重兵守卫的安陆,这等规模的大战,唯有李徽能够指挥。
夕阳西下,李徽坐在平靖关隘口的一段石头墙上,目光迷蒙的看着前方的山壁出神。
进入二月之后,连续的春阳温煦,气温回升。平靖关隘口之中的寒冷完全由于风力强劲寒冷,但只要气温回暖,吹来的风便也温煦起来。对面山壁上前几天还覆盖着斑驳的冰雪和黑乎乎的冻土,不知何时起,远看上去已经像是有一层淡黄的新绿覆盖在上面了。这便是春天的威力,即便在西北之地,到了这种时候也总有一些春色开始萌发。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里曾经的萧索和严酷,单调和苍茫的景色会被满目的绿色和繁花所取代。到那时,谁又能记得不久前,此处风雪漫天黑雾笼罩如鬼蜮一般的情形呢?
李徽并不在欣赏风景,也没有伤春悲秋。他心里乱糟糟的,正在想一个人。
朱龄石的那封信上描述的很详细,一个能够突然出现在他的大帐之中的玄衣女子,言语之中似乎还和自己很熟悉,脾气有些大,骂了朱龄石好多句蠢货。能够轻松潜入襄阳城中,为了助力朱龄石拿下襄阳,不惜冒着性命之忧刺杀敌军主帅。
这样的信息,或许在别人看来算不得什么很明显的线索。但对李徽而言,这个人必是化身萼绿华的杨碧云无疑。也只有她有这样的能力,也只有她会为了自己做冒险的事情。就像当年她为了救阿珠孤身前往中山城,最后差点受伤死掉一样。
李徽知道,杨碧云是来助力自己和刘裕的争霸交战的。只是她定是不想和自己见面,所以选择了助力北路大军夺取襄阳。
朱龄石的信中说杨碧云受了伤,李徽心中忧急如焚。他当时便有去找到杨碧云的冲动,但李徽还是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冷静分析情形,可知杨碧云的伤势定然不会太重,否则她断无可能在刺杀之后还能出城,向朱龄石传递消息,让他乘机攻城。而朱龄石派出去的人随后四处搜查,并无杨碧云的踪迹,说明她必是已经离开了。能在短时间里离开搜索范围的人,不可能伤的太重。
但李徽还是决定要找到她。她孤身一人,身上受伤,自己不能不管她。万一伤口受到感染,和那次一样,那将后悔莫及。
不过李徽思来想去还是打消了亲自前去寻找的念头。一则杨碧云未必想见自己。自己出征之前,曾去过淮阴西城的枣花巷,他知道杨碧云就住在那里,杨碧云也必定知道自己来过。但杨碧云在淮阴住了一年,自己又去找了她,她若想见自己必然会现身一见。既然她选择不见,连帮自己都去了北路大军,而不肯来自己这里,便说明她不想和自己有太多牵扯。那么自己也不必亲自去找她。派人去搜索她的踪迹,知道她平安的消息便可,不必强她所难。
另外,三关战事还没结束,自己也确实不能抛开这里去找一个杨碧云。自己还没荒唐到为了一个女人而不管大军的地步。
最终,李徽决定派手下亲卫骑兵前往襄阳方向打探寻找杨碧云的消息。找到她,若一切无碍,便不必惊动她。若她伤势不轻,自当护送她回淮阴疗伤。而自己,便不必去见她了。
虽然李徽感激杨碧云的相助,但李徽更希望的是她能够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