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站起身来,阔步走到赵桧面前看着他道:“赵家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是否听过一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那些山中贼兵已经已经袭击过这里,并且洗劫了西阳县,还袭击了粮道。他们难道还会来第二回?一则他们定会认为我们加以防范,不敢再来。二则这西阳县已经没有什么物资可供他们洗劫了,他们完全没必要白跑一趟。如果我是他们,必会选择新的袭击方向,而不是西阳县。故而,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最是安全。你们觉得,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赵桧看着李徽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中冷笑不已。不过嘴上却还是诚恳的道:“李将军果然是青年俊杰,人中龙凤,智谋超群。老朽惭愧之极,居然没想到这一点。确实,山中贼兵恐怕正是这么想的,这一手灯下黑可谓是精妙之极。佩服,佩服。”
李徽仰天大笑,得意之极。
“很好。你能听明白这其中的精妙之处,倒也难得。本将军本来以为,这偏远小城之中的人,不会有什么见识。不过看起来,赵家主倒是个例外。既如此,我们也不必多费唇舌了,尔等需得助我一臂之力。待此次重要物资成功通行,本将军自会禀明上官,给你们褒奖。”
赵桧连连应诺,躬身谦卑道:“但不知李将军需要我西阳县几族做些什么。我等定竭尽全力相助,甚至不惜献上全部身家性命。”
李徽大笑道:“不惜献上身家性命么?甚好。不过,倒也用不着你们送命。本将军的要求很简单,听闻你们四大族中有不少人手,本将军此来所携人手有限,想借你们的人手一用,负责北边道路的保护和休整,保证两日后物资车队顺利进行。你们能提供多少人手?”
赵桧闻言,看了一眼身侧站立的其余三人。
“将军,我四族虽然是城中大族,但毕竟是地方上的小族,也没有太多的人手可用。别人能有多少人手我不知道,我赵家全部护院仆役加起来能有七十人左右,尽数交给将军便是。”赵桧躬身道。
李徽眉头紧皱,指着其余几人道:“这几位家主能出多少人力?”
“老朽出全部家中人力五十人。”
“老朽可出六十人。”
“老朽出五十五人。”
李徽脸色阴沉,怒斥道:“才这么点人手?加在一起不过二百多人,岂非是故意刁难本将军。这么点人有何用?你们不是大族么?家中怎也有个几百仆役护院的,是看不起本将军么?敷衍本将军么?”
赵桧忙道:“李将军息怒,我等不过是地方小族,家中哪有太多人力?这已经是全部了。绝对不是敷衍。”
李徽拂袖道:“我不管。我要你们每一家最少出五百人。如果凑不足,那诸位也只好带着你们的妻妾儿女一起凑数,去官道上给我铺路清雪去。而且,我警告你们,不得逼着城中百姓充数。我东府军向来不胁迫百姓,若是闹的民怨沸腾,我可不答应。但只要听到你们胁迫百姓的事情,我可要带着我的骑兵登门讨个说法的。实在不成,本将军抄了你们的家,拿你们的家资高薪雇佣百姓前往,倒也省事。”
赵桧等人心中又恼又怒,这李将军蛮不讲理,威胁恐吓,完全没把自己这些人放在眼里。要每一家出五百人,这完全是在故意刁难找茬。
万威脾气火爆,当即便要上前顶撞,赵桧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李将军,老朽等确实没有这么多人力提供。李将军又不许我们募集百姓,这着实勉为其难。既如此,老朽只能亲自前往了。我这把老骨头便是为了东府军的物资运送顺利丢在冰天雪地里,也是心甘情愿。”赵桧躬身道。
李徽冷笑道:“那你们便带着家人去凑数。你们若是死了,我会上报上官,给你们厚葬。”
王家家主王耀祖沉声道:“李将军,我等不知如何得罪了将军,将军此举明显是刁难我等。还请李将军明言,我等何处做的不妥。”
李徽冷哼一声道:“刁难你们?你们也配。本将军是给你们机会。这豫州天下,现如今是我东府军的天下。尔等不该尽力?你们不出力,却要受我东府军保护,天下哪有这个道理?你们四个家伙,一看就是脑满肠肥之辈,也不知赚了多少油水。没有我东府军的保护,你们迟早被山里的贼兵抢光。要你们出点人力,却推三阻四。既然你们不配合,那便休怪我了。两日内,我要你们四家出两千人力前往官道。这一点没得商量。若不想被我抄家,你们便乖乖听话。”
王耀祖还待再说,赵桧打断了他。上前拱手道:“李将军既然这么说了,我等自然竭力去办。但不知这城中百姓不能招募,我们在城外和其他地方募集人手,是否被允许?”
李徽道:“那我不管,只要不在这西阳城中,你们有本事凑两千人手做事,我自然不会管。就怕你们没这个本事。这冰天雪地的,上哪找这么多人。”
赵桧道:“这一点李将军不用操心。只要有钱,自然能雇的到人。周边村庄集镇的人手不少。城外山边也有不少猎户。大雪封山,他们也不能进山打猎,我等是做山货皮毛生意的,这些人跟我们平素都有来往。只要给钱,他们自然愿意前往。李将军放心,我们绝不会逼迫他们,每人一天一千钱的工钱,他们必然会踊跃前来。”
李徽微微点头道:“你们倒是有钱。也罢,本将军不管你们怎么做,总之,不要闹的民怨沸腾,搞得本将军倒霉。两日后,两千人力要到位,就在城北四十里外的野鸡岭一带官道集合。届时物资车队要经过那里,我要这些人帮着车队顺利通过便可。”
赵桧躬身道:“遵命便是。”
李徽道:“警告你们,莫耍花样。否则,我可不饶你们。这两天,我可都在这城里待着,时刻盯着你们。”
赵桧沉声道:“不敢,不敢。”
李徽转身回座,端起酒杯大笑道:“很好,正事说完了,请诸位入席干杯。”
几位家主满肚子火起,哪里还有半点赴宴的情绪和食欲。但又担心此刻告辞会惹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李将军,又不知他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便都强颜欢笑落座。好在这位李将军再也没折腾,自顾吃喝,一会功夫喝的酩酊大醉,被人架了出去。
赵桧等人见状也起身告辞。张清明送他们到门口,孙家家主孙成忍不住向张清明抱怨起来。
“张县尊,这位李将军什么来头?为何待我们如此?他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张县尊你扪心自问,你们来西阳县之后,我四家可曾慢待过你们?为了协助你们,我们四家又出钱又出人,还死了不少人。这李将军今日所为,到底是为什么?你给我们交个底。”
张清明似乎喝了几杯酒后有些熏熏之意,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
“几位,你们可莫要抱怨了,这位李将军来头可不小。你们可知我家主公乃唐王殿下李徽?”
“自然知晓。唐王之名天下皆知。怎地?这位李将军和唐王有关系?”赵桧神情一动,低声问道。
“自然有关系,唐王姓李,李将军也姓李,能没关系么?李将军正是丹阳李氏旁支子弟,我家主公李徽的族弟。别说是你们,便是东府军上下也要给他三分面子,谁也不敢招惹他。此番他来这里,本县也是小心伺候着,不敢得罪。否则我脑袋搬家。诸位还是小心行事,莫要被他抓到了把柄,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们。”张清明低声道。
赵桧和其他人眼神交流了一番,点头道:“多谢县尊提醒,我等定然小心在意。不过,这等身份,怎地跑来我们这里?”
张清明低声道:“还不是为了粮草物资的事情。山中贼兵猖獗,粮草物资供应不力,前方大军物资告急。唐王恼火的很,撤了几名高级官员将领的职位,命他族弟亲自来督促。李将军要功劳,便带着骑兵来扫清障碍。这一次要事成功将物资粮草运抵大军军营,李将军便可凭此高升。否则,以他的身份怎肯来这里?”
赵桧哦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问道:“这次押运粮草的兵马看来不少啊。怎还需要我们提供人力?”
张清明大着舌头道:“兵力吃紧,押运粮草的几条线路都需要人马护送,哪有多余的兵力?此番这三百车粮草物资除了赶车的民夫之外,便只有千余兵马押运。李将军要你们出人手便是壮大声势,他也怕出意外。几位不用担心,粮草通行不过一两日,你们想办法凑些人手去帮忙便可。过两日李将军他们走了,便可安生了。我不跟你们说了,一会李将军要事传唤我,我若不在,岂非要挨骂。几位好走,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张清明拱手转身离去。赵桧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各自乘车离去。
……
午后时分,南城赵家大宅后进书房之中,西阳县四大家族家主齐聚于此。门窗紧闭,烛火点燃,昏暗的光线下,四名家主围坐在一张小几旁,面容阴鸷凝重。
“诸位,说说怎么办吧。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赵桧沉声开口道。
“这厮如此可恶,对我们如此无礼,依我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厮给宰了。将他碎尸万段,方消我心头之恨。”万威咬着牙道。
“万翁所言极是。我认为该当如此。那张清明不是说,此人乃是李徽的族弟么?宰了他,那李徽必受打击,豫州的局势也更乱。朝廷大军不日反攻回来,我等也是大功一件。”孙成沉声道。
“不妥,不妥。二位所言都是气话,可以理解,但决不可行。”王耀祖摇头道。
“有什么不可行的?他只带了两百兵马,加上之前的三百余人也不过五百人。我们的人加在一起上千之多,杀他们个猝不及防,完全可以做到。”万威瞠目道。
王耀祖道:“你我都清楚,我们四家府中的人虽有五百多人都是汝南陷落之后,县域兵马就地解散隐藏在我们府中的。为的便是藏匿起来,等待机会行事。其余人都是我们的护院仆役。这一千人装备火力上都很不堪,要对付城中五百多东府军恐怕很难成功。退一万步而言,即便能够成功,此举也不明智。杀了那姓李的,只是泄愤而已,于事无补。一旦这么干了,而且我们将再无存身之所,只能被迫进山躲避。否则东府军必然会来全面清缴。如此一来,我们便和山中兵马一样的处境,还如何接应他们,打探情报,提供粮食给他们?此举断不可为。”
万威和孙成闻言瞠目不语,不得不说,王耀祖说的是对的。只要一动手,就算是成功了,西阳县的事情也会泄露出去。东府军便有了目标,定会前来清缴。到时候众人只能跑路。
“耀祖兄所言甚是,我们不能那么做。刘将军和孟将军率领的三千兵马在山中坚守,需要我们提供粮草物资,否则难以坚持。我们一旦暴露,他们便不得不铤而走险出山抢粮,否则便会困死在山中。况且,靠我们手头的千余人想要动手,恐难成功。那厮虽只带了两百人,但却都是骑兵,看样子也都是精锐。就算动手,也要通知刘将军和孟将军他们一起行动,和之前那一次一样放进城中来,将他们全部杀死。可这么做,是否值得?我看不值。”赵桧沉声道。
“可是赵翁,那厮可是放了狠话了。要我们提供两千人力,否则便要抄我们的家。我们哪里有这么多的人手提供给他?难道等着他来抄我们的家,砍了我们的脑袋?”万威叫道。
赵桧摆手道:“这不才叫你们来一起商议对策么?你们觉得此事当如何应付?”
王耀祖沉吟道:“要我们出两千人力,却又不许我们动城中的百姓,此事显得颇为蹊跷。我总觉得,这厮是另有所图。否则何必这般逼迫我等。难不成,他知道我们四家藏匿有隐匿的兵马?所以故意逼着我们交人,或者铤而走险?”
万威一听吓了一跳,旋即摇头道:“不会吧。若他早知此事,那便是掌握了我们的把柄,为何不动手?按照常理而言,我们做的事暴露之后,他们不是该第一时间铲除我们四家么?”
王耀祖咂嘴道:“倒也有道理。我其实也觉得,这厮并不是个心计艰深之人。倒确实像是个仗势欺人眼高于顶的蠢货。你们记得么?赵翁劝他物资改道的时候,这厮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简直是头蠢猪。”
孙成抚须莞尔,沉声道:“可不是么。当时老夫差点笑出声来。若这厮知晓,十几日前西阳县的兵马是我们放进来的,不知他作何想。可惜,那次没能将城中那几百东府军一网打尽。他们的火器确实厉害的很,刘藩将军怕夜长梦多,所以只取了粮食便走了。”
赵桧咂嘴开口道:“好了,不必讨论这些事了,眼下要商议的是如何凑这两千人力之事。这姓李的有何意图也好,那是后话。老夫个人认为,这姓李的怕只是为了刁难我们,耍耍派头,倒是未必是特意针对我们。张清河今日不是醉后说了么?那厮对东府军中的高级将领也是如此,无非是仗着李徽的势,四处惹是生非,目中无人的蠢货罢了。若非蠢货,又怎会将粮草运输的军机告知我等?还说南阳的大军要断粮了,这等事也是能随意说的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王耀祖道:“赵翁所言甚是。我本来也想说这也是一处疑点。这姓李的又怎会将这样的机密随口说出?不过如果这厮是个纨绔废物,那便另当别论了。或许,他根本意识不到他自己已然泄露了绝密的情报。况且,那张清明醉后露了口风,倒也印证无误。”
万威冷声道:“说了半天,你们还没拿个主意。管那厮是愚蠢也好,还是有心也罢。他要我们两天后必须提供两千人力,这件事当如何解决?否则那厮便要抄我们的家,这总不是假吧。”
孙成道:“实在不成,我们便先下手为强,事后咱们携带粮草物资进山躲避便是。我今日有个强烈的感觉,便是这姓李的就是要找我们的麻烦。你们说的那些,我觉得有理,但是总不能令我心安。杀了这厮我才能心安。”
赵桧站起身来,面色阴沉的缓缓踱步。
王耀祖沉声道:“赵翁,你今日说在城外或其他地方招募人手。这话是否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亦或是缓兵之计?”
赵桧停步微笑道:“王翁,你觉得呢?”
王耀祖道:“老朽觉得,赵翁恐怕是有了应对之法。”
“哦?真的么?赵翁你当真有办法?当真要在外边招募人手?来得及么?”孙成和万威忙道。
赵桧眼中的鄙夷一闪而没。回身坐下,缓缓开口道:“我确实有些想法,不过老夫正在犹豫。我这办法一旦用了,我们还是要离开西阳县躲到山里去,只不过处境要好得多。诸位,你我四族皆有子弟在朝廷和军中为官。那李徽对我们这等大族向来刻薄,听闻东府军占领之地,对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都是以打压为主。家族子弟要和那些泥腿子和寒门子弟一起去争入仕的资格。这些还罢了,若是知道我们四族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在军中为将,我们四族定会被夷平。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暗中和山中兵马联络,为他们提供粮食物资和讯息。因为唯有李徽兵败,朝廷兵马回来之后,我们才有活路。”
其余三人闻言不语。确实,西阳县四大族之所以选择走上这条路,便是因为他们四族都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在军中为将。像他们这样的地方大族,在外边是拿不出手的,能够有人入仕为官,或在军中为将,那是极为难得的光宗耀祖之事。是家族振兴的希望。
李徽和刘裕开战,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件利好的事情。反而徐州李徽的一些政策早已被刘宋朝廷大肆抹黑宣扬。其中便包括李徽实行科举,寒门取士的政策,被他们扭曲成打压大族的手段。以李徽为寒门出身为由,大肆造谣污蔑。
这些手段自然是为了拉拢大小豪族,让他们不敢变节。许多家族深信不疑,其中也包括西阳县这些地方家族。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勾连退入山中的刘藩孟龙符等人,为他们提供物资粮草和讯息。西阳县的几百驻军在东府军大军攻克豫州四大郡城之时,也被这四族秘密收容在家中,作为护院的身份保护了起来。赵桧等人无时无刻不在期望着朝廷兵马打回来,期望着东府军大败。
“诸位,眼下朝廷大军二十多万已经在襄阳安陆驻扎,东府军已然是强弩之末。他们的兵马缺粮缺物资缺柴薪,已然在苦苦挣扎。这正是我们出力的大好机会,搅乱他们的后方,破坏他们的粮草供给,他们便必败无疑。所以,我们应该利用这次机会,将计就计。不但能够杀了那厮,更能将此番他们运输的粮草全部夺走。这便是老朽今日所想。”赵桧抚须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