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玉京的热闹，夜里的二皇女宫殿显得十分冷清。
冷嫣半倚在浴池内，水面漂浮着一大片玫瑰花瓣。
鲜艳的红色在她掬水往身上泼时滑落，沿着白皙的肌肤没入到柔波中。
“……二殿下。”屏风前，青梅踮着脚走近，垂首躬身，两肩绷紧。
二殿下平日洗浴时不喜婢女靠近，今日不知怎的将她唤了来。
屏风后头的丽影模糊可见，香肩玉指，水声躁动。
青梅的心神随着水声一齐破碎又融汇反复。
“青梅。”
娇音迟迟响起，惊得魂不守舍的婢女低呼一声，讷讷应“在”。
“本宫今日同往常可有变化？”
变化？
青梅视线在朦胧的曲线上游走，池中人影忽地坐立，她又是一惊，忙敛眸定神细细回忆。
“二殿下今日更有担当了些？”
她照着皇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疑声，心下思绪纠缠。
二殿下为何这样问？难道是自己某些行为引来了怀疑？
“除此以外可有旁的？”
旁的？
青梅蓦的扑通跪地，圆滑应答，声音中隐约透着凄楚，“二殿下永远是奴婢的二殿下，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奴婢都是二殿下的奴婢！”
屏风后，冷嫣儿清洗的动作一顿。
所以还是让人看出来了吗？
也对，她与原主性子本就天差地别，行事风格也迥异。只不过真相对凡人来说太过震撼，想来是猜不到一体异魂的。
但还是寻个由头的好，以免横生枝节。
这婢子紧张小心，许是以为她情伤受创，不忍揭露主子伤疤所以才提都不提。她不妨利用一二。
“你倒是有心。”她声声低落，垂首擦净身上的水滴，“本宫回忆往事如同前尘一般，今后也不愿再像之前那样懵懂鲁莽。”
什么意思？
青梅心间一沉，往事如前尘，是在暗示身边的人被换了吗？自己暴露了？
“沈无尘，沈公子……”一声轻呵淹没在水声中，好似错觉，“既然无缘，本宫再不会强求。”
“儿女情长的孤勇莽撞，一次便够了。”
听她这样说，青梅方松了口气。原来是女儿家家在恋情里碰壁。
她就说自己的伪装完美无缺，怎会被人看出纰漏。
倏而又想到某些细节，青梅身子顿住，记起白日里冷嫣只手捏碎茶杯扇人耳光。
她似乎记着，二殿下武艺不精，何时有了那种力气？耳光一事，也疑点诸多……
后知后觉地发现，从昨夜起冷嫣不仅容色更显妖娆，其他方面亦有不小的变化。
真的只是因为情伤吗？
冷嫣出浴穿好衣服，见婢子神色迟疑，稍一思量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疑问？”
“既是自己人，本宫不会瞒你。有什么问题直言便是。”
话中的“自己人”不偏不倚戳中青梅敏点，顿时警戒起来。
昨夜冷嫣在自己脸上打量过久，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性格，举止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唯独这婢子与冷嫣朝夕相处的记忆无法复刻。
当下情况，青梅究竟该不该问？还是该继续表明忠心信任？
见冷嫣柔若无骨倚在坐塌上，青梅自觉从架上取来干巾，拢过她如瀑青丝擦拭。
“二殿下若是想说，奴婢便听着。二殿下若是不想说，奴婢知不知晓都不妨事。”
“二殿下说自己以前鲁莽，奴婢却觉得那是率性。虽然有很多人看不到二殿下的优点，但在青梅心里，二殿下是顶顶好的。便是那受到无数人倾慕的沈公子，也配不上二殿下半根指头。”
说话间，青梅的目光从乌黑顺滑的青丝上掠过，移到冷嫣儿凝脂一般的雪颈上。
这样细的脖子，只需轻轻用力，便会香消玉损。假使她发现察觉，顾不得等待时机铺垫，只能将计划提前，令她殒命。
恰好她的影卫养伤，身边无人，勉强算是地利人和。
听了青梅的话，冷嫣儿微微恍惚。
前世修仙界里，她步步艰难如履薄冰。媚宗身为魔道外界不容，她幼时被迫入宗，向往着有朝一日逃脱囚笼。
从未有过知心密友，偶尔一次得缘去到外界闯荡，也是人人喊打举世敌对。
若要说像，她同原主大概唯有孤独勉强相仿。
因此她才厌恶欺骗原主情感的手帕交，不惜结下恶缘也要报复回去。但青梅却说，在她心里，冷嫣是顶顶好的。
所以就算是被全世界孤立的场面，也可以拥有陪伴在身边的人……吗？
一种无以名状的熨帖涌上心头，她好似终于在混沌中觅得一缕阳光。
抓住青梅的手用力，贴身婢女一声惊呼，顺着她力道栽倒在坐塌，讶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二、二殿下？”
冷嫣儿心里同样地不知所措。
原主记忆中所有的感谢都是通过恩赏完成，前世她甚少遇到过善意，亦不知从何表达。但清楚物件的赏赐对二皇女而言太轻太轻，远远不够诉诸得到的暖意。
于是循着媚宗教导的礼节，笨拙又诚挚地靠近，亲吻在她额心。
小婢子一脸魂飞天外的呆滞，冷嫣儿有些忐忑，吓到她了吗？
其实是该欢好一场助益修为，但她们都是女儿身，冷嫣儿便擅自改了一下表达方式，结果还是不妥当吗？
薄红染上双颊，冷嫣儿轻咳几声落荒而逃。
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不由暗恼。
她都忘了，白日里的举止，本已想好说辞掩饰。茶杯是她事先摔碎粘起来唬人，耳光也是同样的小聪明，架好气势再拟声，吓得她们自己捂脸打自己……
在找不到其他端倪的前提下，也只有相信她给的解释了吧？
谁曾想这小婢子突然表白心迹，将她的节奏通通打乱……
冷嫣儿望向窗外月光绞着手指，那就日后再暗示告诉她好了。
既然她成了冷嫣，冷嫣的一切就都是她的，她会好好珍惜这个礼物的。
两手捂上脸颊，她别扭地对着镜子练习，“谢、谢谢？”
窗外鸟啼无眠，清脆和鸣。
青梅守着二皇女宫殿的烛光熄灭后，心神不宁地回到偏房。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坐起，怒目看向窗外，指尖一弹三三两两的鸟影掉落。坐起的身影又躺回床上闭目。
倏而耳朵一动，不同于之前无规律的鸟鸣，另一种极其相似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满脸不耐地翻译过来：少主……今日……情况如何？
青梅瞬间坐起，额心触感余温犹存，她随手抓了个东西扔向窗外，低斥一声，隐隐现出男声痕迹，“滚！”
黑影消散，鸟鸣声这才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