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桐不过一小小女子，在任何人眼中，她都是一个小小的女子。
却字字珠玑，将这一句句的话，一个个的字，狠狠地砸向人们麻木冰封的心。
掷地有声。
除了满目红光的阿巴托，所有人的视线都没有落到安桐的身上。他们在看，在看他们的国主，这个信誓旦旦要带着他们南下寻找家园的人。他们当然尊敬他，也爱戴他，也相信他。
可，战争真的太苦，太苦了。
这场仗打了上百年，谁的家中还是全乎的呀！！！
他们真的，累了！也怕了！！
真的想过几天太平的日子。
“你看一看你的子民！！！”安桐指向周围围观的人，几乎都是些老弱病残，“你看一看他们，有哪一个还能上得了战场！！我可以带来粮食，带来你们需要的药材，衣物！！！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些吗？？为何还是要战？？”
那个被众人的眼神锁在中央的国主终于松了脸色。也许是真的有所松动，也许，只是迫于无奈。阿巴托抬手指了指安桐，冷声道：“会喝酒吗？”
草原人的话，都在酒里头。
安桐是硬着头皮跟着国主进的营帐，意外地发现里头还有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约莫只有十二三岁。坐在营帐中央的兽皮毛毯上，用毯子盖着腿。见安桐走进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安桐看。
阿巴托指了指地上的毛毯，“坐吧。这是莎娜雅，我的女儿。”
安桐缓缓坐下，朝着莎娜雅浅浅一笑，“我叫安桐。”
“你长得真好看。”
“你也很漂亮。”安桐坐到莎娜雅身边，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肩膀。余光往下时，好似看见莎娜雅的毯子底下是瘪下去的。
“她的腿丢在了战场上。”阿巴托说着话，将一坛酒朝着安桐丢了过来，“你现在还觉得，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么？”
安桐的眸色闪过一丝惊异。
在战场上丢了胳膊，丢了腿，甚至丢了命的人，不计其数。
但如果接下来的战争只是为了报仇的话，那又会有多少的人命搭进去。
这样的事情很残忍，也很现实。
安桐没有办法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说出这样残忍的现实，也无法将这件事情定义为一件没有任何意义地私欲。
安桐将酒坛举起，草原的酒很纯，很烈。火辣辣的，像是刀片一样从人的嗓子上划过。喝一口，眼泪就能掉出来。
喝上这样的一口酒，似乎身上能暖和许多。
阿巴托冷着眸色，“我们已经没有下酒菜了。等过完这两日，粮食也会没有。明日，我打算绑着你去跟萧子彦换粮食，也换他的命。你觉得怎么样？”
安桐又灌了一口酒，依旧烧得难受，“这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哼。”阿巴托也猛灌了一口酒，“我不这么觉得。你的手里握着大熠的粮食，他们会来换的。萧子彦的命是我要取的。他换不换，我都要取的。”
安桐摇了摇头，嗤笑一声：“我手里握着大熠的粮食，如果我名正言顺地死在了午炎。你猜一猜大熠的皇帝会怎么样？”安桐冷眼盯着阿巴托，又继续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他会给我封一个漂亮的封号以慰世人，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将我手中的所有产业收归国有。再然后，他甚至不消一兵一卒，只需要等着你们弹尽粮绝，饿死荒野就可以了。”
“你就这么不重要？”
“我当然重要。重要到，足够大熠皇帝摒弃掉那一点点的世人苛责来让我丧命。你也是一国之主，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自古以来，位高者，权重者，哪一个能落得一个好下场？？！”
阿巴托转了转手中的酒坛，又喝了一口，问道：“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可以带来粮食。”
安桐可以明显得感觉得到阿巴托的松动，但这还远远不够。在看到确确实实盖了国印的文书互相交换之前，一切都是虚妄。
“因为只要我活着，我手中的权力就会撑起更大的一片舆论。他必须得考虑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必须考虑世人会如何来评说他这位皇帝。”
“你敢要挟皇权？”
“我不敢，但是百姓敢。”安桐的眼神很是坚定，“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皇帝的天下。若有人为了一己之私，亲手毁掉百姓的生活。国主觉得，这位君主会是如何？”
此理，适用于任何一个朝代，也适用于任何一位君主。
当然也包括阿巴托。
若他执意不顾百姓的死活，要持续战争。届时，他拿什么说服大家饿着肚子和他一起拼命，拿什么堵住悠悠众口！！
若是为了维护在位者所谓的尊严和面子，要搭上那么多百姓的命。那人们拥护的是什么？追捧的是什么？一直以来付出自己的自由来忠诚守护的，难道只是别人的一己之私吗？？？
当着莎娜雅的面，安桐不想把很多话说得过于直白。她希望阿巴托是个聪明人，可以懂她的言下之意。
安桐又继续道：“若国主应允和平共处，我可以带着午炎的国书亲自求取大熠皇帝的和平文书。两国自此交好，贸易互通往来。午炎所需的粮食衣物，即刻可以从云城调过来，暂缓饥寒。四海在云城的仓库已然建成，日后的粮食物资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午炎的百姓可以自行进城购买。我也可以将午炎的牛羊马匹，以及皮子、铁器销往大熠和南燕各处。如此，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安桐的话讲完了，她已经给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也尽了自己的努力。如果阿巴托还是固执己见，那就只能等萧子彦兵临城下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谁都不愿意看到。
安桐和莎娜雅的眼神都落到了提着酒坛子猛灌烈酒的阿巴托身上。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安桐的到来在这个不大的部落里激起了千层的浪，大家都在猜测着，明日的太阳见证的会是什么。
是继续征战，还是久违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