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晚饭时分，今日宣之也在，祖父和伯父因我及笄从蜀地千里迢迢赶来，他自然是要出席的。
伯父说了许多蜀地的趣事，又说了黄府的鲁大娘厨艺又精进了最近又自创了一道麻椒八宝鸭，勾的长安久不吃辣的众人垂涎欲滴。
我给祖父盛了一碗笋丝云腿鸡汤，祖父开怀一饮，祖母却眼尖瞧见了我脖子上的八宝玉项圈，眉头微微皱起:
“梓筱，祖母不记得你有过这样一个项圈？”
母亲刘氏一瞧便明白了，朝祖母微笑道:“梓筱也及笄了，儿媳瞧着她与宣儿青梅竹马，着实不错，也到议亲的年纪了。”
祖父与祖母对看一眼，面有不虞。
宣之恭敬行礼:“宣儿仰慕梓筱已久，心如磐石无转移，望祖尊怜悯。”
祖父脸色沉重，越发不言语了。
父亲黄坚十分疑惑，试探道:“父亲？”
祖父摇头制止:“今日一家子其乐融融的，莫要说这些，往后再谈吧。”
众人小心翼翼，唯唯诺诺恭敬道:“是。”
正要执箸再宴，漆黑的夜色中传来戌时的鼓声，已到了关坊门的时候了。
我看着宣之，知他今夜定是要歇在客房，等会还可再见心中暗喜，宣之也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很快，一个小厮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这是昌王府的拜帖，王爷说邓郡公府发生命案了，请黄大人去瞧瞧，顺便带上黄姑娘！”
“梓筱？”众人面面相觑，皆疑惑地看着我。
王府小厮打着千解释:“我们王爷说了，黄姑娘女神探之名响彻长安，这次若是能解开郡府疑案，王爷往后有事相托！”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皆欣喜又激动地望着我，也不知是发生命案还是发生喜事。
祖父率先开口:“梓筱，快些随你父亲去吧，若能得昌王青睐，是你的福气。”
我睫毛轻颤望向宣之，祖父又道:“今日黄家喜聚累着宣之了，宣之便去客房歇息吧。”
祖父的话不容置疑，众人皆匆匆分工而去。
到了郡公府，角门开着，早有门房在等，有婢子持一盏宫灯指引我们朝二进而去。
亥时已近，郡公府各处都漆黑一片，只有引路的石座宫灯发出微弱的光，秋风凉人，花木摇曳，透出阴森森的寒凉。
但跨过圆拱扇门，进入二进后，却是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来来去去，还有哭声隐约传出，传递出一种杂乱焦躁的气息。
正间是邓小公爷的住处，卧榻上躺着一个娇美妇人，生的玲珑婉约但脸上早已失去了色彩，嘴唇苍白地吓人，几个贴身丫鬟伏在床边嘤嘤哭泣。
邓老郡公夫妇一大把年纪了，尤其哭的伤心:“我这媳妇是顶顶好的，掌家驭人孝顺体贴都是一等一的，合府上下有谁不说她好的。”
邓老郡公似乎比夫人吴氏还伤心:“我这儿媳最是老实贤惠，我邓府有如此儿媳是福气，怎就这样去了呢？”
夫人吴氏和几个丫鬟搀扶着摇摇晃晃的郡公，一片凄风惨雨的景象。
唯有一人不同，便是此事件的主人公，死者的丈夫---邓小公爷。
他眼神痴呆，事不关己一般地望着窗外，无悲无喜，紧抿双唇，头发束在玉冠里一丝不苟，但衣袖却被扯下了一大块，看起来突兀又滑稽。
父亲将一切尽收眼底，询问:“死者是怎么死的？谁发现的？”
邓老郡公立马回道:“黄大人，我儿媳是吊死的，霖雨打水叫儿媳沐浴，就...就发现儿媳在隔间上吊了！”
说罢邓老郡公又伤心地落泪，不时地摸摸脖子:“这媳妇一走，我就感觉人老了，才一个时辰就支撑不住了。”
见我盯着他，邓老郡公回想一阵，欣喜道:“这位莫非就是黄大人家的女神童？”
我父亲拉着我见礼:“这便是小女，郡公谬赞了。”
邓老郡公眼神熠熠地看着我，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行礼如仪后，沈南星便风风火火地拿着箱子赶来了，今日他倒是一身白衣，却搭了个大紫蹀躞，真是没眼看。
“走吧，梓筱，我们去验尸！”
沈南星一阵风似地去了尸体旁，而我在父亲眼神制止下却步，检查起了现场。
这间卧室十分安宁，完全没有打斗迹象，花厅的窗是开启的，内室的窗由于寒冷是关着的，里头还烧着碳水。
不过这种三九天还未到用碳的时候吧。
绣百合的软织地毯，墙上的字画，屋中的摆设都没有任何异常。
只在妆奁中找到一封遗书，据郡府家人说，这是死者的字迹:
吾嫁入郡公府三年有余，未添一丁，内心羞愧，且自身月事紊乱，血流不止，又常被家事所累，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长游，我今去了，你莫要悲伤，记住，我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这遗书述说了一个妇人的辛劳辛酸，又仔细比对字迹，确为死者所书，按字迹干涸程度似为三日前所写，本无可厚非，只是这一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令我起了疑心。
我又到花厅，外花园仔仔细细察看一遍，依旧毫无发现。
此时，沈南星的尸检结果也出来了:死者身体微软，还未产生尸斑，死亡时间应是两个时辰之前。
死者体内有中剧毒迹象，但毒性散发后便被压制，且浑身上下都找不到伤口，口中及肠胃也没有检测到毒物。
众人大吃一惊，捂嘴，“不是上吊而死的吗？”
沈南星皱眉道:“死者脖颈有勒痕，但舌头咽喉皆未变形凸出，应是死后被吊起来的！”
“什么？”众人的眼神由惊讶变为惊恐。
父亲正在安抚人心，我赶紧上前查看尸体，“南星，这尸体怎么湿漉漉的？”
“听丫鬟说，死者生前正在沐浴，或许...”
“不对，你看这里衣穿的整整齐齐并非浴袍，脖子上还戴了珍珠项链，发髻上也插了华丽的步摇，沐浴之人怎会如此？相反打扮如此精致，却是要出门才是。”我斩钉截铁。
我将死者翻过来，发现床榻上都是水，这实在奇怪。
“咦，南星，你瞧，死者指甲内有肉屑，像是死前抓过某人，但已被冲洗干净，所剩无几。”
沈南星凑过来，翻开一看:“的确如此，莫非是她丈夫，你看她丈夫的衣袖被扯下一大片。”
我沉吟但坚定:“不是，死者抓的是肌肤，不是衣服。”
我又指着死者耳环疑惑道:“南星，你觉得死者一身华丽，怎会搭配这样一个素淡而硕大的耳环？”
“当然会啊！我就经常这么搭。”沈南星一脸笃定。
算了，问他搭配不如问白痴，红配绿的教训。
我仔细拆开左耳环一瞧，并无异样，又拆开右耳环，果然，耳后有一细小红点。
沈南星捂嘴惊讶:“莫非这就是下毒之处。”
经他仔细检验，果然毒素是从耳后通过针孔之类的容器注入的，毒素未知但毒性极强。
我明白了。
沈南星看着我如辰星般的眸子，迷茫道:“你已经明白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大理寺也来人了，正要以留下遗书，先饮毒自尽后上吊结案，众衙役正要纷纷回家。
我喊住众人:“等一下！”
众人皆回头，吴氏有些疲惫地看着我:“内侄女莫非看出端倪了？”
我和善道:“郡公夫人，我可否到你的内室去瞧瞧？”
“我的内室？莫非你怀疑是我杀了儿媳？”吴氏由疲惫转为激动。
“非也，非也，为慎重起见，还是处处都盘查一下为好。”我笃定的面容转向父亲:“父亲觉得可好？”
父亲一看我熠熠生辉的眸子，便知我已有了主意，吩咐道:“听梓筱的，诸位去盘查郡公府。”
衙役开道，很快便到了三进后院，此处小桥流水，假山瀑布，雅致非常。
到了正堂，穿过屏风，内室颇大。
金砖铺就的地板上擦洗地干净异常，但我还是在地板缝隙间发现了几丝血迹。
我问站在卷帘处的丫鬟:“这屏风是新换过的吗？”
“是的，老爷昨日傍晚要求更换的，只是不知旧屏风去哪了？”
果然如我所料，一切谜团都解开了。
我又问向吴氏:“夫人可知府中是否有冰窖？”
一问此话，吴氏便瘫倒在地:“没，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父亲威严地呵斥。
吴氏惊恐地看了丈夫一眼，依旧支支吾吾。
此时邓小公爷却意外地激动起来:“有，有，有，就在倒座的地下。”
原来冰窖隐没在后花园的假山下，有一重石门隐藏，就算下人住在倒座也无法发现吧。
衙役一拥而入，找出了染血的屏风和放置过尸体的冰柜。
沈南星立即检验，这些血迹中果然有尸体中同样的毒素，一切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