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锦鲤身上的鳞片所折射出来的光芒，阳光将乳白色的窗纸照耀得愈发透明，一格又一格的窗棂模糊了界限，只看得见一片灼热的金光。
解非白从混沌中醒来，残余的疼痛同时苏醒。仿佛被一根鱼刺扎到，他猛地抓紧床褥，低声喊了一声。
“怎么了？”听到动静，顾踏歌焦急地闯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蒲扇。
解非白扶着额头，停了半响，才展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事了。”
她硬是给他把过脉，才道：“你这家伙，下次可别乱来了。一天内连续服两副毒药，仔细你的小命！”
幸亏中毒时间尚浅，她身上又带了足够的东西，这才及时帮他把毒素给清走了。否则，解家又要指责她害了一条人命。
“没事，至少这次我懂了。只要再加一点点改动，我保证，他的毒一定能清走。”解非白的声音很虚，但难掩住兴奋。
“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她是很想为霍扶虚解毒，可她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以身涉险。感动之余，又让她十分怀疑。
这一切是否还是解家的阴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蠢，替不相干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我说过，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解非白忽然激动起来，一连咳嗽了好几下。
顾踏歌忙替他顺气，“慢慢说。”
他停了一会，目光胶凝在她的眉眼上，平静的眸中聚起了温柔的云。“原谅我，我太贪心了。”
“贪心？”
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那天，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
“踏歌，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我们都会医术，可以一起治病救人，携手闯荡江湖。我知道你喜欢自由，我不会束缚你，我也不会娶别的女子，你嫁给我，好么？”解非白还保存着理智，没有像霍扶虚那般冲动。可他的眼睛，他的动作，他的语气，却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内心。
“我。
她却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念头都没有。
不得不说，解非白实在是一个很完美的人。他善良，不端架子，真实，美好到连她都怀疑这是不是真的。可就算他再完美也好，在内心深处，她总觉得他太过虚无。好像有那么一点的不对劲，可她却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对解非白的看法不断在改变。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弦，有一根突兀地断开了。
可是。
“你其实很好。”顾踏歌低低地说着，“但。
“别说！”解非白慌张地捂住她的唇，“就让我这样看着你，一会儿就好。”
他的额头还沁着汗水，唇色微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替她试了药。顾踏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解非白就这样紧紧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装下一个完整的她。顾踏歌的耳根子慢慢渡上了娇羞的红色，只能假装不经意地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之后，他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解非白已经无恙，顾踏歌目送着他离去，回城置办了些吃食送给孩子们，等到他们的病情稳定下来，才披着月光回府。
等到明天，她还要过来给他们把脉。至少这次她和解非白做了件好事，替城里消除了一件劫难。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回去后，她花半个时辰洗浴。躺在浴桶里，雾气熏蒸，她险些就要睡着了。
待她洗完出来，原本一直在床里睡觉的霍扶虚却坐在门边，奇怪地看着她。
“看来真的是很棘手的病啊，你居然到现在才回来？”他的声音很冷，就像地上的月光一样。
“扶虚，你生气了？”顾踏歌这才想起临出门前的事情，那时候她的心思都不在这里，没有好好跟他解释，让他介意了。
“我没有。”
“那就是说，他是生气了。
“对不起，我今天应该告诉你的。非白发现有几个孩子得了痢疾，我不让你去，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她诚恳地道歉。
霍扶虚愣了愣，“痢疾？”
“嗯，我明天还要去看看他们。”
“那你……没事吧？”霍扶虚心中仅存的怒火消失不见，“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她噗呲一声笑了，“你还没完全学会把脉呢，还是算了吧。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事的。”
霍扶虚的脸慢慢染上了红晕，只是处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踏歌，你过来一下。”
“嗯？”她顺从地走了过去，离他仅一个手指的距离。
霍扶虚深深地望着她，头一低，靠在了她的怀中。
她心中一颤，飞快地抱住他。
小孩心性般的他，其实一直很依赖自己的吧？
感觉到她的回应，霍扶虚喃喃地说道：“踏歌，不要离开我。”
哪怕她不爱他，至少不要走。不要像所有他在乎的人那样，抛下他一个人，面对残酷的未来。
她的笑变得苦涩，但最后，还是应道：“我不会轻易抛下你。”
她还要给他治病，解开他的心结，在那之前，她不会走的。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花草晒得仿佛成了一团团彩色的火焰。霍扶虚睡出一身汗，终于憋不住，清醒过来了。
屋中冷冷清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了。霍扶虚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默默起身打水擦洗，换了一身衣裳。
想起昨晚两人温馨的相处，他难得有了好心情。厨房里放着她做好的早饭，拿起来时，还是热的。
吃完后，他想起最近的玉簪花开得不错，便带上工具，准备去花园里移几株回来，在庭院里养着。
余氏以往一直失宠，无事可做，花园就成了她打发时间的东西。因此，园子里种了不少花草。最近她有喜后，来花园的次数也就少了。平常只有花匠在此侍弄，是个清静的好去处。
不曾想，今日的花园却格外地热闹。
当霍扶虚蹲在地上，认真仔细地挖着玉簪花时，耳边遥遥传来几个丫鬟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昨天奉夫人之命外出采买东西，不小心看到了二夫人！”
“什么二夫人啊，她早就被休了。只是她不甘心，才天天回来缠着二老爷！啧啧，这脸皮啊，我也是服了。”
“居然有这事？难怪了。”
“什么难怪了？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丫鬟的声音兴奋起来。
“嘘，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那丫鬟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霍扶虚的耳中。
“我昨儿啊，看到那二，不，顾踏歌跟一个男人出双入对，她挽着那男人的手，可亲密了！哎哟，我那时还不知道她被休了，看得可气愤了！不过那男子挺好看的，一身白衣，可配了。”丫鬟惋惜地叹气，“可惜了，他真的好好看啊！”
“去去去，你是又做白日梦了吧？顾踏歌那人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情？那不是脚踏两条船吗？”
“你懂什么，那二老爷病怏怏的，能活多久啊？指不定她是想等二老爷死后，骗走他的钱财，拿去跟小白脸逍遥快活呢！”那声称看到顾踏歌和解非白在一起的丫鬟果真想象力丰富。
“你还真别说，我听说之前出事的时候，二老爷就说要把地契和钱财全部赠给她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回来这么多天却只字不提。怕是看二老爷没死成，还不好意思开口要吧？”
“这女人的命也太好了吧？依我看啊，她肯定是以为二老爷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故意留下来，想一并拿了去呢！”
两个丫鬟越说越起劲，霍扶虚听着听着，生生把玉簪花的根齐刷刷砍断了。
她挽着解非白的手？举止亲密？他们不是去治痢疾了么？她不是对解非白无意么？
“二老爷真惨，戴了这么多天绿帽子还不自知。哎，我想起来了，那男的好像是解家的三公子。之前二老爷替她入狱，不就是因为解家出了人命么？该不会解愈的死是三公子和霍扶虚联手弄出来的局吧？没准他们早就认识了，苦于二老爷在中间，这才想出个办法，想害死他啊。
丫鬟们的猜想与余氏多日来嘲讽的话结合在一起，搅乱了霍扶虚的心神。
不可能，那件事她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可能是她的圈套？不，她是喜欢自己的，怎么会和解非白在一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
“啧啧，真是人心险恶。她还给我治过病呢，看起来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有这样的心思。”
“可不是嘛，反正我是不敢喝她开的药了，膈应！”
两个丫鬟又唠叨了一阵子，脚步声渐远。
临走前，丫鬟叹道：“虽然我觉得那神机公子可怕，可是想来也挺惨的。以前顾踏歌一开始不是说不想冲喜的么？可是转头就答应了，就算不是为了钱，恐怕也有别的目的。”
另一个也跟着唏嘘了一阵，“自从知道那个给他批命的万法师是骗子后，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真的是神机公子了。可惜他对顾踏歌那么好，情愿入狱，可她呢？她为什么就没有动心？”
“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看吧，很快，你就会看到顾踏歌是怎样对待他的了。唉，真是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