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扶在眼镜旁边的手险些掉了下来：眼前的杜小榕，几乎立刻就从床上蹦起来了。
“是，贞的手段是不地道，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做的也确实大有人在——可其实这并不能怎么样，不是吗？曲座当时看不顺眼她，去扒皮了，去挂人了，但后来别人怎么说？‘你怎么又知道曲座自己是不是想反吃人血馒头’——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呢，沈公子——如果，你是曲座的话？”
“……”
“还有，你应该不知道在使被逼退圈以后，糖糖那三个人的地位那段时间变得有多高吧？”
“……”
“‘维护我圈环境的卫士’、‘打击虚荣’——结果没到三个月呢，三个月！糖糖那个贱骨头就又满嘴漏风，侮辱我们的心头好，一口一个什么……什么……”
她的脸庞因为强烈情感的汹涌而颤抖着，逐渐显现出一种痛苦的扭曲。他看到这张刚刚还显得讥诮、冷漠的苍白脸庞顿时充血通红得像是经过了暴晒，密闭的房间里， 只有她压抑的、激烈的、粗而低沉的喘息。
“……所以呢？”他试探着往她那边侧了侧脸。
“所以？你还不明白吗？！这帮人都该死！没有必要再去追究什么凶手不凶手——这就是正义！”
“……”
他险些就要从长椅上弹起来：杜小榕直接挺起上身，像一个坚固的杵子一样立在床上，眼神凶狠、眉毛上飞，仿佛下一刻就会长大嘴朝他这边猛扑过来。
“为非作歹的人活该被惩罚，试图掩盖的罪恶也一样样地被扔在众人的眼前，这还不算正义吗？！难道你觉得，帮着这些曾经一次次中伤过、干预过、侮辱过甚至毁掉过一个又一个的人的家伙，找到那个惩戒罪恶的人，那才是你心目中的正义！？”
“……”
“就因为一群脑残粉向你们警察施压，逼迫你们为她们所谓的太太讨回公道，你们就要倒头过来帮那个恶魔的小弟抓到除魔的‘真凶’？！”
“我们维护的不是现在警厅门口满口脏话的人，是法律！”
沈澜琦猛地站了起来，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他只觉得胸中充满了愤慨，一股强烈的冲击推着他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字句，就像冲撞向一口必须开口放气的高压锅。
“要是每个人都可以随意用自己的想法处置别人、干预别人的生活，决定他人的未来甚至生死——那么我请问，杜小姐，这与你口中嗤之以鼻的所谓‘圈内压迫霸凌’之类，有什么区别！？”
“……”
“你认为她该死，她认为曲座该死，而会不会也有人认为你该死？！因为立场和出发点的不同引发了不同的‘看法’，而你居然将这个仅仅是‘看法’的东西称之为‘正义’？！”
“……看法？！那些人可是被真实地——”
“因为出发点的不一样而认为对方‘该死’，从而真的认为这是‘对的’，甚至着手计划了、行动了——如果人人都能这么随意地决定他人的生死，我们要法律来干什么？如果你真的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和你口中所谓最最担心的‘随时要担心有人跳出来给你一刀’，又有什么分别！”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法律能做什么，沈公子！”
杜小榕把身体拔得更高了——她几乎是挺身跪立在了床上，海拔比起176的沈澜琦还要高一个头。沈澜琦蹙起眉：他感觉到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而这种压迫感并不来自于这个人本身，而是……而是，她将会讲出来的内容。
“——当年，曲座的事情也在网上掀起了一波热议，也有人帮忙一起闹到了局子里，结果因为曲座是在逃跑途中自己掉下去的，其中一个小孩子还没满14岁，关了几天，放了。那个小屁孩，还跑到网上大肆炫耀，说什么法律都拿她没办法！”
“……”
“还有呢，当年的另一个人，当时是个新入圈的画手，就因为粉丝涨得太快被贞盯上了，找了一堆站位很像的图——说难听点那几个站姿你去随便买个参考书上面都有——又找了一堆粉丝全口咬定她抄袭，贞在圈里是老人中的老人，熟人一大把！你觉得新人有几个人信，又有几个人愿意冒着被贞带头追查的风险去帮？！”
“可——”
“那个人本身就有点病，家里人甚至有点关系，一来二去最后真的要去调查了，结果呢？那个主导活动人的号是买的——挂了VPN，人还在国外，销号了，贞决口不承认自己认识对方，还阴阳怪气，说如果真的抄了她也没办法！”
“……”
“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混圈要用小号吗？有前因的——社工库知道吧？早年挂在网上的人，有几个觉得自己的隐私有一天会被扒出来大做文章，甚至添油加醋，直接把生活给毁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妈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梗，好笑吧？可你知道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被人嫁接事实后自杀了故事吗？”
“……”
杜小榕语气高亢而又铿锵，像极了那尊准备振臂高呼的圣女贞德像，而下面那些白色隆起的团状物仿佛不是被褥，而是这座伫立不动的东西的地基。
“……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发生在你所在的曙光岛上的事情，确实是草菅人命的事实。”沈澜琦说道。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
“所以你坚持要找到凶手？”
“对。”
“哪怕她是为了——正义？”
“……”
沈澜琦心中猛然一沉：这个女人，她又要说出一些他意想不到的话了。
“那天，看到你的吊坠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还能活下来，而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再见过那个女人——那个吊坠的主人，那个救了我的人——”
“……”
“之前，我本来没想告诉你，怕你难过。现在既然你那么渴求于真相，那我决定我还是应该把这点也告诉你——”
杜小榕故意拉长了声音。
“那一天，其实，她是被一个电话叫出去的。那个时候，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她表情大变，甚至显得有点措手不及甚至着急焦虑——”
“她说了什么。”
杜小榕眉毛一颤：这双藏在眼镜之后的清冷、克制的眼睛，在她话音拖长的一瞬间，冒起了火。
“你着急了？”
“说！她跟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虽然不知道那是几号，沈先生，但她救了我，而她上岛的时间点真的那么恰好，所有的人都死了——或是暂时离开了，而她势必也会看得到——”
“我让你说！赶快！她说了什么！”
“喂喂沈公子！冷静点！”
“快说！她都说了什么！说啊！”
屋外的警察冲进来拉住了他，可他似乎力气很大，又或者，那两个警察也不敢真的对这个身材清瘦的年轻男人用力。她注意到他们管他叫，“沈公子”。
他们尊重他。
她把身子缩了回去，心中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她说的是，‘我会照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