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陈家的儿子
娩婳莲翩2026-05-25 13:5010,575

   后来二战开始,日军侵华,陈老爷一家纷纷出国前往东南亚那边避难,这座别院就荒废了,再后来新中国立国,这地方就规划成烈士公墓,当年死守城门为国捐躯的烈士们都葬在这里。在滨海市容整顿的时候,陈家山烈士公墓里葬着的英魂们,但凡能考据出名字的战士,一人立了一块碑。

   我先为陈老爷知恩图报的良好品德点了个赞,又为滨海市政府吃水不忘打井人的良好品德点了个赞,然后打断看门大爷对滨海守卫战荡气回肠的过程描述,问他:“那大爷你知不知道有个叫陈自臻的……战士,是不是也葬在这?”

   大爷听到“陈自臻”三个字,向墓园东南方的角里一指:“呶,陈少将的碑就在那。”

   胜利这样容易就到手,我和朗冶都有点不能置信,忍不住向大爷多打听了两句,结果大爷又开始热泪盈眶地讲述当年滨海保卫战的事情。为了表示对大爷提供这么多有效信息的感谢,朗冶的意思是反正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下来听大爷讲完滨海保卫战,让我自己去看墓碑。

   其实我觉得他挺有用,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

   我不好意思把这个想法告诉他,只好自己磨磨蹭蹭地往东南角走,边走边给肖铉发短信,万一我一去不能回,那家店就归他了。

   不一会儿肖铉回短信,说店里来了个似乎打算吃霸王蛋糕的家伙,叫我忙完赶紧回去镇场子。

   霸王蛋糕激起了我求生的欲望,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吃霸王餐的,遂决定一定要赶在霸王蛋糕走之前回到店里,于是我把手机一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看碑文。

   那篇碑文写得平平无奇,就是说陈自臻,滨海人,1915年生,1938年死于滨海保卫战,死后追封参谋长,少将军衔,铭记此功什么什么的。

   我读了一遍内容,又掏出手机来拍照,打算回去发给林总看,刚把相机调出来,一只冰凉冰凉的手拍上我的肩头。

   “你是谁?”

   我被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跳开,手机也摔在地上,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捧了一捧白菊花,正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往地上瞄了瞄,有影子,看来是个活人。

   年轻人看到我这么大的反应,俯身帮我把手机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吓着你了?”

   我接过手机,忍不住抱怨:“你出声就行了,没事乱拍什么肩啊,吓死我了。”

   年轻人抿着嘴微笑,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衬得笑意温柔如冬日暖阳:“你一个小姑娘,在这独自对着墓碑拍照,不觉得更吓人吗?”

   多少年没人叫我小姑娘了,这个称呼让我油然而生一种其实我还很小很年轻的错觉,遂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刚刚惊吓我的行为,指着他怀里的花问:“你是来扫墓的?”

   年轻人指了指陈自臻的墓碑:“我来祭拜他。”

   我大吃一惊:“难道你是他儿子?”

   年轻人满脸黑线:“我姓宋。”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客气地向他伸出手:“哦,你好,我姓郁。”

   年轻人:“……你好。”伸手过来跟我握握。

   我这时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人家并不是准备做自我介绍,而是说明自己并不是陈自臻的儿子而已。我顿时舒了口气,你说万一他真是陈自臻的儿子,那林南歌岂不得是他后妈?这小伙子目测跟林总年龄差不大多,到时候可怎么张这个口?

   年轻人还握着我的手,很商业性地晃了晃:“我叫宋秦,秦朝的秦。”

   我握着他的手也很商业性地晃了晃:“我叫郁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

   他说:“幸会幸会。”

   我说:“久仰久仰。”

   说完一时词穷,面面相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说:“你不是要祭拜陈少将吗,来吧。”

   宋秦恭敬地鞠了三个躬,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又掏出一片湿巾,将墓碑仔细擦拭了一遍,才拍拍手,转过脸来冲我微笑:“你也来祭拜陈少将?”

   我点点头:“我受人之托,前来见他。”

   说完这一句后,日光之下似乎有阴森鬼气席卷而起,吹凉了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我偏过脸来看着墓碑上的文字,微微一笑:“托我来的那个人,和陈少将很有渊源,她找了他九年,终于找到。”

   宋秦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陈少将乐善好施,受他接济的人不在少数。”

   啊咧?什么情况?难道这个陈少将还是个慈善家?林南歌和他并不是前世渊源,而是个领他救助金的,上辈子没报恩所以心结难解?

   宋秦看看我,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找错人了不成?”

   我觉得我脑门上冷汗嗖嗖地往外冒,结结巴巴道:“啊……那个,有可能,来你跟我讲讲这位陈少将的事情,重名了也说不准。”

   宋秦又很暖男地笑了笑:“陈少将是当年滨海陈氏的子弟,后来从军,死在这片土地上。”

   我指指墓碑:“你讲的它上面都刻了,我想知道上面没刻的,你来祭拜他,是受过他的恩情?”

   宋秦摇摇头:“没有,是我祖父曾经被他救了一命,所以每年前来祭拜他,是我们家的传统,陈家山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他家的土地。”

   我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一无所获,随口问了一句:“他是滨海陈家的?”

   宋秦说:“嗯,陈家老爷唯一的儿子,当年还和滨海秦淮楼的头牌传过一段风流韵事,陈老爷因为这个儿媳妇将陈少将逐出家门,少将因此前去从军。”

   我勒个去,难道美丽高贵优雅大方的林总裁上辈子是滨海头牌?这消息太让人没有想法了,果然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你不是正在被惊讶,就是即将被惊吓。

   明亮日光之下有幽凉风渐渐吹起,这个地方果然有鬼,不是有鬼,就是有鬼。

   我跟宋秦又聊两句,就共同关心的事情交换意见,并且互存了手机号码,这一切都在陈自臻的墓碑前进行,为了表达尊重,宋秦还送了张很有设计感的名片给我,名片上大剌剌地印着:苏氏地产建筑设计师 宋秦。

   苏氏地产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地产企业,因此在滨海和亿林势同水火。我有点纠结,虽然我不是亿林的员工,可现在好歹给林总裁干着活,就这样跟对头公司的设计师眉来眼去,好像不太有职业贞节。

   正纠结着,就看见朗冶远远地从墓地那头走过来,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亮,衬得那张脸上的剑眉星目气质凌然,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张脸,就是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估计是惨烈的故事听多了,有点心理阴影。

   朗冶走过来,板着个脸子:“你俩干吗呢。”

   我伸着手给他介绍:“这位是苏氏地产的建筑设计师宋秦,这位是朗医生。”

   宋秦和朗冶伸手握握,又交换名片,客气半天,我在旁边等得很无聊,就又去看陈自臻的墓碑。然而这次却很不一样,目光刚刚聚焦过去,似乎感到一阵冰凉的呼吸拂过后颈,耳畔响起一道低低的男声,言语间似乎带着长达百年的孤寂凄迷:“你受谁之托,前来寻我?”

   陈自臻。

   我愣了愣,还没有答话,那个声音又问道:“可是文兰?”

   “子时三刻,我在此等你,还请赏脸一聚。”

   能不赏脸吗……我在心里默默吐槽,我害怕……

   陈自臻似乎低笑了两声:“你一个九命猫妖,怎么还会害怕我们区区游魂。”

   谁规定的妖就不能害怕鬼了?谁规定的?太过分了,太没有妖道了!

   陈自臻说:“是我有求于你,还劳烦你多跑一趟,实在很失礼,不过我一直受困在这个墓园,一步都不能离开,若非如此,我其实很愿意亲自到府上拜访。”

   他言语之间还带着浓郁的文言风采,的确是出自贵族世家才能培养出的风华气度,这样的人居然能爱上个青楼头牌,难道他严谨的身体里也居住着一个叛逆的灵魂?

   陈自臻又笑了两声:“我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只有一个灵魂,也无所谓叛逆与严谨。”

   我在心里默念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自臻沉默良久,道:“我不知道。”

   我:?

   陈自臻无奈地笑了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经历过什么,父母是谁,为什么会被禁锢在这里等等,都忘掉了,除了一个名字,文兰。”

   我被他话语里的一个词吓到,喃喃重复:“禁锢?”

   朗冶听到,升调“嗯”了一声:“什么禁锢?”

   陈自臻在我耳边道:“你还有朋友在,不多说了,今晚子时,敬候嘉宾。”

   因为宋秦的出现,导致我们又在陈家山耽搁了一段时间,还顺便一起吃了个晚饭,回去的时候自然晚了会儿。我进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店里好像来了个要吃霸王蛋糕的家伙,顿时噌噌噌地跑进店里左顾右盼,只见肖铉自己坐在吧台里打网游,被我进门的动静惊动,抬起头来,对我阴森森的露齿一笑。

   我似乎看到他唇边的那颗牙齿上闪过刀锋一样冷厉的白光。

   朗冶在我身后吊儿郎当地走进来,正好目睹这个阴森森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那什么,明珠,有点冷,要不今儿晚上开暖气?”

   肖铉更加阴森森:“你俩同居了?”

   我急忙摆手:“没有没有,朗医生好歹也是个月薪两万一的,就算同居也得住他家去,怎么能住我店里,太不合适了。”

   朗冶无辜道:“不是我让你去,你死活不去的吗?连累我每天住这跟你看门。”

   肖铉的脸色有点惨不忍睹。

   我现在也有点怀疑这小伙子别是看上我这个老妖精了,老身我年老体衰,实在没有精力陪他来一场跨越种族的爱恋。

   于是我急忙转移话题:“不是说有个吃霸王餐的吗?走了?最后给钱没?”

   肖铉低头从桌子上找了张纸递给我:“没,留了个地址,让你去找她要钱。”

   我这才看清那张纸是张账单,一共就点了个26块钱的提拉米苏,居然还要赊账。

   肖铉伸了个懒腰,退游戏准备下班:“要不要随你吧,反正二十六块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我说:“这货是男是女?”

   肖铉说:“女,长得还挺漂亮。”

   我顿时了然,上上下下打量他:“哎,你说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故意搭讪呢?她在店里坐了多久?”

   肖铉想了想:“一下午吧,不是一直要等你回来吗?半途还自己躺在沙发里睡着了,醒了之后就留了个字条,走了。”

   绝对是个来搭讪的,这年头蓝颜比红颜还祸水,就是这姑娘不太给力,坐了一下午,就点了个提拉米苏。

   我心里腹诽着,随口问了一句:“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

   肖铉一声不吭地指了指那张账单,上面字迹清秀娟丽,写了一串数字,落款是两个漂亮风流的小楷字,季妩。

   我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挺耳熟,却死活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直到朗冶打了半天游戏,无聊之下随手翻看娱乐新闻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季妩,可不就是近几年大红大紫的那个言情女作家吗?最近刚有一部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杀青,造势造得沸沸扬扬。

   圣母玛利亚,罪过啊佛祖,我居然让这么个活着的名人等了我一下午!不过这年头,名人也来吃霸王餐,这个世道真是让人没有想法。

   “放心吧,你不是说她看上你们家小肖了吗,所以只要小肖在一天,她肯定还会来。”朗冶把一双大长腿交叠地翘在桌面上,手边放着我煮好的红茶,表情欠揍的比开国史上打倒的所有地主都可恶,“有空操心这个,还不如想想你的夜幕之约,约会约在墓地里,长这么大了,还真是头一次见。”

   半夜十二点,南郊墓园,有个帅哥说他在自己的墓碑前等你,你去还是不去?

   十一点的时候,朗冶揪着我的领子往外拖,而我泪流满面地扒着门框死都不松手,他苦口婆心地劝:“我陪你去,万一出事,你跑过我就行了。”

   我哀号:“不,我不想去,我也不想跑过你,所谓人生在世少管闲事,反正不是我的事,我也不想管。”

   朗冶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你懂吧,七个零都收下了,临阵反悔你觉得合适吗?”

   我财大气粗地喊:“我不要了!我退给她!反正我不去,打死也不去!”

   朗冶挫败道:“你一个妖,怎么还怕鬼?鬼又不能把你怎么样,鬼又不是除妖师!快点,再不走就迟到了。”

   我说:“我不!万一那个鬼生前是个除妖师,那我不是自投罗网么,朗冶你一定暗恋你们林总裁,不然你干吗对她的事这么上心!”

   朗冶:“……”

   半个小时后,我“温驯”地趴在朗冶腿上,一路向南郊飞驰,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在我头顶摸啊摸:“你这孩子就是欠打,非得逼我动用法器才听话。”

   我龇牙咧嘴地对他凶狠“喵”了一声。

   今夜风清月朗,明亮月光洒在墓园里,似乎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小雪,陈自臻就在这一片雪地里,对我们浅浅一笑。

   朗冶弯下腰把我放在地上,对陈自臻点头致歉:“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这么一松手,加在我身上的缚灵锁蓦地一松,我就势幻化出人形,愤恨地瞪了他一眼。

   和林南歌梦中见到的一样,陈自臻穿了一身板正军装,扣子一直扣到喉结下,微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沟,立在石碑旁的样子挺立如一棵不老青松。

   我伸手想和他握握:“陈少将。”

   陈自臻笑意深了深,也抬起手来:“我想,你约莫是握不到我的。”

   我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少将很幽默。”

   陈自臻随意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我?”

   我说:“不太认识。”

   陈自臻道:“白日里你说你受人之托前来寻我?那个人是谁?”

   “林南歌,”我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认识这个名字。”

   陈自臻苦笑一下:“不认识,我现在谁都不认识,除了文兰。”

   我疑惑道:“文兰是谁?”

   陈自臻摊了摊手:“不知道。”

   我:“……”

   朗冶忽然插嘴:“文兰不会是林总裁的前世吧。”

   我白他一眼,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我听说你上辈子……嗯,你死前爱过一个青楼头牌,这个文兰不会就是你爱过的那个青楼头牌吧。”

   陈自臻虽然前尘尽忘,可还知道青楼头牌是什么意思,表情便有些古怪。我安慰他道:“古人有云,青楼多出奇女子。你看,你生前也是一代豪杰,能看上一个青楼女子,可见那个女子有多么超尘脱俗。”

   陈自臻:“……”

   我其实对这段人鬼情未了的感情不甚支持,毕竟宁采臣和聂小倩的前车之鉴至今还在荧幕上发光发热,而我自问没有燕赤霞的水平,能为他们的感情和性命保驾护航。但林总裁梦他梦了九年,可见这段姻缘有多么的坚固,佛曰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妨碍人谈恋爱是会被驴踢死的。

   我把林南歌延续了九年的梦境告诉陈自臻,他越听,眼睛便越亮,到最后激动万分地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只觉得一阵凉风拂过手背,便看到陈自臻双手拢在自己胸前,做了个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我默默地把手举起来,放到他交握的双手间,朗冶看到,扑哧笑出声。

   陈自臻没搭理他,用急迫的语气道:“文兰,她一定是文兰。姑娘,我求你帮个忙,我想见她。”

   我为难道:“这个忙有点难帮,就算她能进这个墓园来,你俩也没办法做到顺畅地交流。”

   陈自臻说:“你不是猫妖吗?你可以招魂。”

   猫妖又不是除妖师,还招魂,挖坟行不行!

   但是他期盼的眼神实在太难拒绝,就像是一个已经习惯绝望的人猛然看到救命稻草,不管那是幻境还是真实,都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次摆脱绝境的机会。

   我心一软,点点头:“你给我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我们在陈自臻发自肺腑的感谢中结束这场欢天喜地的夜幕之约,其实所谓的欢天喜地,主要是陈自臻自己的主观感受,并且承诺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当牛做马报答我。我没有推辞,反正老身还有几百年好活,就算你投胎,也不愁找不到人。

   朗冶载我回去的时候一路沉默,到店门口才开腔:“我以为你不会答应陈自臻,帮他查文兰和林总之间的关系。”

   我莫名其妙:“就算不帮他查文兰,也要帮林总查陈自臻,反正殊途同归,顺手一帮么。”

   朗冶道:“那座墓园几百年来只有他一个游魂居住,你不觉得诡异吗?他身后必定有高人出手相助,你这样把自己牵扯进去,难道不害怕?”

   我笑了笑:“怕啊。”

   朗冶转头看我:“那为什么?”

   我打断他,道:“朗冶,你有没有闭关过?”

   朗冶说:“没有,闭关一般都是闲得蛋疼才干的,我一直都很忙,上哪找时间闭关去。”

   我无辜地摸了摸鼻子,道:“哦,其实我就属于那个闲得蛋疼的,主要是我的作弊器不是太给力,当年被除妖师打掉了三条命,每一次都得休养好久才能缓过气来,我说的好久,都是以几十年上百年为单位的,那种一个人独处几百年的感觉,我尝试过很多次,不好受。”

   “我想要帮他,是不忍心看到他像我一样,再在那个墓园里自己独处上百年,我好歹还有回忆可以打发时间,可他除了刻在心里的一个名字,简直一无所有,我不忍心看到他这样难过。”

   朗冶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说:“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朗医生,你三流言情剧看多了,干什么都能扯到感情问题上来。此事无关风和月,这样光明磊落两袖清风的关系,请你好好体会。”

   朗冶疑惑道:“两袖清风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我:……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店里的第一位客人是美丽而未经预约的林总裁,我有点惶恐,不是因为她未经预约,而是因为朗冶昨晚没回家,还在我店里睡着呢。

   我信守承诺地给林总冲了杯速溶雀巢,心里暗暗期盼朗冶再多睡一会儿,然而这个念头在心里还没有沉下去,朗冶就已经赤着上身,一脸睡眼蒙眬的样子走出来,极其自然地坐在沙发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明珠,你给我倒点水过来。”

   林南歌呆了,我也呆了。

   朗冶仰在沙发里,口齿不清地叨咕:“这天太干了,昨天半夜差点没渴死我,今天要不去买个加湿器。”

   林南歌炯炯有神地看着我,脑门上三姑六婆的光芒照耀四方。

   我在这样的眼神里艰难地走过去,上手挠了他一爪子:“那个……林总来了……”

   朗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见笑容暧昧的林南歌,嗖一下站起身:“哈哈……林总……早上好啊……”

   林南歌笑眯眯地对他举了举豆浆杯:“早上好早上好,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了。”

   朗冶解释:“昨天和她一起去陈家山,那个,回来得有点晚,刚刚没睡醒,失礼了。”

   林南歌急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还真不知道郁老板和朗医生是两口子,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也不通知一声呢?”

   朗冶瞠目结舌地呆了一下。

   这实在是不应该,我俩假扮夫妻多年,这种谎话对他来说,可谓是张口就来,不应该把这个关口卡住。我观察了一下朗冶的表情,灵光一个乍现,顿悟:朗冶搞不好是暗恋林总裁!但又顾及我这个旧友的面子,导致这瞎话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忽然就明白朗冶推我来接这桩委托的原因了——他想让我拉偏架!

   我瞪了朗冶一眼,有想法你早说嘛!虽然我对人鬼恋和人妖恋都不是太支持,但朗冶好坏是自己朋友,朋友的诉求我们还是要尽量满足的,反正最后遭天谴的也不是我。

   于是我挺身而出,认真地对林总解释:“不是,我俩就是朋友,关系可纯洁了。朗冶这个人品行端正用情专一,不是他的心上人,就算脱光了赖他怀里,他也坐怀不乱的。”

   语毕觉得这番话仿佛有哪里不对,复盘一下,赶紧找补:“当然我个人是从来没有尝试过,我只是推测。”

   林南歌哈哈大笑,而朗冶则是虎着脸瞪我:“她就爱胡说八道,林总别当真。”说着去里间换衣服了。

   林南歌笑眯眯地冲他摆了摆手,端起速溶雀巢抿了一口,表情飒然一转,说:“你知道吗,我昨天没有做梦。”

   她调频调得太快,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茫然道:“那不是很好吗?恭喜恭喜啊。”

   林南歌摇摇头:“不,我没有见到他,觉得很不安,他为什么没有入梦来,难道是出事了?”

   我说:“可能人家昨天晚上有点事,所以没去你梦里。”

   可不是吗,昨天晚上这货在自己的墓碑前等着跟我聊通宵来着,聊得我到现在都昏昏欲睡,做梦都是“文兰”“陈自臻”“林南歌”这三个名字来回倒换。

   然而林总裁丝毫不能理解我这种起床困难户的感受,她看见我半梦周公的样子,直接伸脚踢我的小腿,最后一次用力狠了,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直接被她踹得清醒无比。

   林南歌说:“你上次找他,找到了吗?”

   我说:“没有。”想了想,又说:“找到了。”

   林南歌:“到底有还是没有?”

   我说:“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主要是没有身份证可以考证,所以这个事儿还有待下一步确认。”

   林南歌皱了皱眉:“怎么确认?去派出所查户口?”

   我听出她语气里不满的暗讽,急忙摆手:“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找你来着,在下一步确认之前,我得先跟你确认一件事。”

   林南歌挑起左眉:“嗯?”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犹豫道:“你相信人有转世轮回一说吗?”

   其实我本来想问她相不相信世上有鬼,但转念一想,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是太适合做开场提问,遂换了个相对温和的问题。

   林南歌抿了一下嘴唇,道:“本来不相信的,但现在相信了。”

   我愕然:“为什么?”

   林南歌道:“因为梦啊,我相信他和我一定是前世有约。”

   我和前世有个约会,真有意境。

   我说:“那也就是相信世上有鬼了?”

   林南歌做了个惊愕的表情,闻弦歌而知雅意:“你是说……我梦里的那个人,是鬼?”

   我接口道:“也有可能是妖,反正不是人。”

   林南歌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如果跟她说因为我不是人,她可能会热心地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而如果当着她的面幻化一下原形,可能就需要我热心地把她送医院去。

   朗冶在这时候换好衣服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先给自己倒了杯豆浆,坐在我身边边喝边问:“知道什么?”

   林南歌说:“知道他不是人。”

   朗冶看了我一眼,无比自然道:“还用问吗,正常人谁能天天入你梦来。”

   林南歌笑道:“朗医生作为名校医科博士,难道不应该相信科学吗?”

   朗冶说:“连科学家都相信神学了,我能不追随先人脚步,弃暗投明吗?”

   林南歌又看着我说:“如果我相信科学呢?”

   我说:“那你肯定爱看《走近科学》,不如你给节目组打个电话,让他们组织专家来给你会诊。”

   林南歌:“……如果不相信呢?”

   我说:“不相信就好办了,我们约个时间,我再催眠你一次。”

   朗冶皱起眉:“那还得叫乔苏来一趟?”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林南歌狐疑地看着我:“你会催眠?”

   我说:“催眠还不容易吗,找个棍子用力抚摸一下你的后脑勺,分分钟就眠了。”

   朗冶知道我向来喜欢满嘴跑火车,伸手在我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人话。”

   我不满地摸着脑后:“我说的是鬼话吗?”

   显然不是,主要是这次我打算追溯一下她的前生,所以并不需要她配合,只要安安静静眠了就好。

   朗冶约莫猜到我的打算,看我的眼神有点惊悚:“你不是吧。”

   我点点头,又对林南歌笑了笑:“跟你开玩笑的,不用上棍子,只要你自己正常入睡就行了,如果你相信我,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林南歌说:“那如果我不相信呢?”

   我耸了耸肩:“那我们的交易就只能到此为止,你自己去陈家山墓园看看就行了。”

   林南歌终于色变:“他真的不是人?”

   朗冶说:“都说了正常人谁能天天入你梦中。”

   可能这个消息对于一位看爱《走近科学》的总裁来说,还是有点劲爆且难以接受。林南歌走的时候表情很恍惚,一副刚被人采阴补阳的颓废样,我端了杯豆浆靠在门边,忧郁地目送她离开,看见肖铉锁好他的山地车,迎面走过来。

   他俩擦肩而过,肖铉被撞得一个踉跄,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我。

   我这才发现,肖铉身边居然还跟了个漂亮姑娘。

   朗冶端了杯豆浆站在我身后,和我一同看见那个漂亮姑娘,惊讶道:“哎?这小伙子不是暗恋你吗?怎么分分钟又找了一个?”

   我说:“可能他并不暗恋我。”

   朗冶拍了拍我的肩:“不要悲伤,华夏男儿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再换,小伙子没房没车还得靠你养着,你俩要在一起了,感觉他跟你包养的小白脸似的,多不好。”

   肖铉又黑着脸走进来:“谁是小白脸。”

   朗冶察言观色,秒秒钟倒戈,指责我道:“就是的,你怎么能说人家是小白脸呢,多不好。”

   肖铉瞪了他一眼,指着那个漂亮姑娘跟我介绍:“这位是季妩。”

   我倒抽一口气,眼冒桃心地扑过去:“季妩?你就是那个季妩?写《梅雨时节》的那个季妩?”

   季妩很矜持地笑了笑:“你好。”

   我更加激动:“没想到作家居然也赊账,而且赊的还是我的账,我太荣幸了。”

   季妩:“……”

   我一边把她往里让一边问:“你是来还我那二十六块钱的吗?”

   季妩脸色有点尴尬:“……不是……没带钱……”

   我:……

   朗冶终于忍俊不禁出声来,揶揄她:“没关系,扫码也行,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季妩有点手足无措,愣了半天,最后从包里翻出一张卡:“刷卡行吗?”

   肖铉给她上了杯豆浆,把我俩一左一右地驱散:“别打趣人家了,人家专门来找你的。”

   我抿着笑对她摆手:“和你开玩笑的,季小姐什么时候带钱顺便一还就行了,不急这一次。”

   季妩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我发现这个女作家其实并不擅长和人交际,她眉间总是含着淡淡的轻愁,看到她的第一眼,犹如看到戴望舒《雨巷》里,那个结着淡淡愁怨的姑娘,撑了一把油纸伞,从古典江南莺飞草长的灰墙巷子中,一步步走到现实中来。

   女作家捏着豆浆杯子,对我腼腆地微笑:“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听着这话有点闲人回避的意思,就对肖铉和朗冶使了个眼色,朗冶回内室拿了他的西服外套出来,边套边往外走:“那我先上班去了。”

   我随口道:“路上小心啊。”

   肖铉哼一声进吧台了。

   朗冶奸笑着趴在我耳边道:“看来这个小伙子还是暗恋你的,不过我觉得包养小白脸这个是不太好,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滚。”

   季妩看着我们互相打趣,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我曾经也特别想开一家这样的店。”

   这分明是个讲故事的开头,自从我接了林总裁这个生意以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知心大姐,而且人鬼妖三道一踢三开,或许以后不开蛋糕店的话,转行去当心理调解员也挺赚钱的,按分钟收费。

   季妩说完那一句就没再开口,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暖场,于是相对沉默,沉默了一阵,她又看着我笑了笑,语出惊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不过,你救救我吧。”

   我用饱受惊吓的目光看着她。

   季妩又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男人,提了一把宝剑来杀我,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把剑切进身体的感觉,犹如这场杀戮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

   我被她诗情画意的语言和诗情画意的内容惊吓,结结巴巴道:“这个……这其实是你的新篇吧……”

   季妩有点着急,解释道:“不是,是真的,这个梦是真的。”

   我安慰她:“我知道梦是真的,做梦嘛肯定是真的。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说明你这两天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别害怕。”

   季妩更加着急:“不,我是说,我做的梦都是真的,就像预言一样,都会在现实中变成真的。”

   我拍她肩的手僵在半空。

   季妩又说:“我在梦里看到你凌空握住那柄剑,我就知道,你会救我,所以才专程来找你。”

   我觉得我脸色应该有点变了,最近沾染这种怪力乱神的人纷纷找上我,似乎是一种很不好的预言,这些我一心逃离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置我于死地。

   于是我站起身,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季小姐的新篇很有趣,你打算连在哪?我一定会追文的。”

   季妩又有点不知所措,随着我一同站起来:“郁老板,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救救我。”

   我皮笑肉不笑地对她挑了挑唇角:“季小姐是我喜欢的作家,能请作家吃蛋糕是我的荣幸,那钱你不用还了,有空来玩啊,这次就不送了。”说完就转身往吧台去。

   季妩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拉住我,却又不敢,只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陈自臻曾经间接地杀掉文兰,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他记住文兰,并不是如你所想的,因为爱情。”

   我脸色一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是谁?”

   季妩抿着唇角,勉强一笑:“你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吗,郁老板?”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对她挑起一个冷漠的笑容:“我并不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也不是腰缠万贯的慈善家,我不知道怎么救你,你还是另请高明。”

   肖铉在蛋糕间看到我们剑拔弩张的对峙,擦着手上的面粉走出来,试图做和事佬。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愣了愣,默默回去继续烤蛋糕了。

   季妩对我扬了扬手,做个“请”的手势:“请让我说句话好吗,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我依然脸色不善:“说。”

   季妩重新落座,习惯性地抿抿唇角:“我是季妩,如你所知,我是个小说写手,我和常人唯一不同的是,我比较会做梦。”

   做梦做梦,都是做梦,做梦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既能梦见过去又能预见未来,一个一个这么牛,都去天桥上卖艺呀!

   哼!

继续阅读:004.我与前世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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