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这一日。
阿枝要采购的辽国药材只有去最近的易州榷场,在这里,她遇到了到死都难以释怀的事情。
辽宋两国的商贩挤满了整个村子,辽人的皮货、药材、牛羊,宋人的茶叶、绸缎、瓷器,混着各色口音,嘈嘈杂杂。
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莫十九此次出行着了女装,对她来说,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一行确实也很顺利,对两个女子,守卫并没有盘查得很仔细。进了榷场,阿枝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莫十九静静地跟在后面。
“赵姐姐,你站在这儿等我。”到了地方,阿枝嘱咐过她,自己便去采选药材。
阿枝进了药材铺,莫十九便倚在门边,看着来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莫十九踮脚望过去,见一队军卒正从街尾的铁匠铺里往外搬运铁索,一捆一捆的,粗如婴臂,泛着乌光,七八个人才能抬起一捆。
莫十九立刻攥紧了拳,就是这里!
“让开让开!”
军卒喝斥着,人群纷纷往两侧散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铺子里冲了出来,扑上去死死拽住了其中一个士兵的衣袖。
“还我爹爹!还我爹爹——”
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却还是扯着那士兵的袖子不撒手,脚拖在地上,整个人被拖行了好几步。
“哪来的小崽子,滚开!”
士兵猛地一甩手臂,那孩子便重重地摔了出去。
周围的人投去几个眼神,又各自散开了,没有人上前。
阿枝从铺子里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莫十九看见她往那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最终还是抱着药材往这边走来。
“走吧。”阿枝声音很轻。
莫十九没动,看了阿枝一眼,转身往那孩子身边走——
“赵姐姐……”
她没理会,蹲下身把那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看了看她蹭破的手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来,给她系了上去。
“疼不疼?”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红肿,愣愣地看了她片刻,又瘪了嘴。
“你爹爹呢?”
“爹爹……爹爹死了。”她说这话时还有些懵,像是自己也还没弄明白,“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死了,官府的人说爹爹喝酒喝死的,可是爹爹不喝酒的,爹爹从来不喝酒的……”
阿枝在莫十九身后站定,没说话。
莫十九替小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泥,“你叫什么?他们为何强行搬走这些东西?”
“我叫林小满,他们拿走的是爹爹打的铁索。”小女孩回头望了一眼,“官府的人来叫爹爹打,爹爹起初不愿,后来他们说要是不打就把铺子给封了……爹爹打了好多天,打完了,爹爹就死了,然后他们来把铁索搬走了。”
“你爹爹叫什么?”
“林大山。”
“你阿娘呢?”
“去告状了。”
莫十九站起来,往那队军卒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她扭头看向阿枝,压低了声音:“你觉不觉得……”
阿枝皱眉:“赵甲,这是易州的事。”
“你看见那铁索没有,”莫十九没理她,“寻常铁索是那个形制?那上面的铁棱是做什么用的,拴船?捆货?”
阿枝没说话。
“再者,打铁索的铁匠,昨日铁索打完今日人就没了,官府说是醉死的,他闺女说他滴酒不沾。"
小女孩抬头看她:“爹爹真的不喝酒。”
莫十九拍拍她的头,继续看向阿枝:“还有,搬铁索的是易州的军卒,易州驻军搬这东西做什么用?易州又不修桥又不筑堤,要这许多铁索,往哪儿搬?”
阿枝沉默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莫十九直起身,“但这几件事搅在一块儿,你觉得像寻常的采买吗?”
莫十九眯了眯眼,望着军卒离去的方向,没再说话。
“走,走吧……”
她可以走的,到这里,只要以“赵甲”的身份看到这些可疑,再将这些发现告知于薛晏,一切就结束了。
阿枝不会因为今日的怯懦,错过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便担下了拒马河一役全军覆没的所有罪责。
从此,永远地困在这一天。
她要让阿枝看到,不管薛晏有没有收到这个消息,虎威军终逃不过既定的命运,阿枝的执念便会消散。
可临了,莫十九突然发现,自己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些绊马索为何会出现在了拒马河底?台院主簿田元正口中的王潜跟此事有什么关系?林大山交给林小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枝,你先回去,把今日之事禀于少帅,我去看看。”
“可是……”
不等阿枝说完,莫十九的身影已消失于人群中。
莫十九跟着那队军卒,拐进了榷场后头的一条小巷。巷子越走越窄,两侧都是夯土墙。军卒们抬着铁索拐了个弯,停在一处宽敞的院子前,院门大开,里头停着十几辆大架车。
莫十九贴着墙根蹲下去,探头往里看。
铁索一捆一捆地往车上搬,搬完之后,有个穿青色官服的人从里头出来,与领头的军卒低声说着话。
莫十九离得远,隐约听到了几句。
“……最后一批都在这儿了……”
官员袖中取出一张舆图,两用手指在上头点了几下,“……河道这里,这里……钉木桩……”
那军卒点头,随即将舆图收起揣入怀中。
“铁匠那儿……”
“都处理干净了。”
军官点点头,又道:“他妻子这两天闹到衙里来了,吴知州要过几日才能回来,我得去应付一下,接下的事……”
“王通判放心!”
莫十九目光微眯,台院主簿田元正说易州通判王潜曾陷入一桩人命官司,与林大山一案吻合,而后又提出那批铁索用在了拒马河,而此官员正在转运铁索,此人应该就是王潜。
记得霍琰早些时候曾羁押过王潜,看来他那时便已查到了什么。
只是可惜王潜又被大理寺带走,霍琰的线索怕是断了。
还有他口中的这个“吴知州”,张端曾查到,此人在拒马河之战前半个月,“偶感风寒”,连加急文书都没办法处理,原来,考虑缺失不是因为染了风寒,而是根本就不在易州!
他为何秘密离开易易州,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与拒马河之战是否有关?
事情远比她想到的更复杂。
她又看向王潜,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一块风化的夯土从指间碎落,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记忆点的人,亲手将七万人推向死亡?
人性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纵然活了这么多世,莫十九依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