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又起了动静。
一辆辆大架车从院门里驶了出来,铁索压着车板,车轮发出沉闷地声响。莫十九往墙根再缩了缩,等车队拐上官道,才悄悄跟了上去。
队伍走得不快,沿官道一路向北,出了榷场,过了村子,渐渐远离了人烟。
莫十九跟在后头,与车队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走走停停。
日头从正中偏向西边,到幕色浓重,山风微凉之时,她已经能隐约听到水声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车队忽然拐进了官道旁一条被草木遮死的岔路。莫十九停了一下,等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林子里,才跟了进去。
岔路走了没多远,豁然开朗。
是一片河滩,两岸芦苇密密匝匝。河滩边上搭着几间草棚,看样子已经用了有些时日,棚子里堆着木料,地上散着新砍的木桩。
铁索从车上卸下来,一捆一捆地往棚子深处搬。
一个武官模样的人来回踱着步,“快些,天亮之前要全部布置完,动作利索点。”他转向另一侧,指着几个人,“你们几个跟我下水,把木桩按原先定好的位置钉进去……”
莫十九掌心传来疼痛,才发现不知何时把手攥出了血。
阿枝的记忆里,就是在这里,河底的绊马索绊碎了马腿,七万虎威军,变成了尸山血海。
原来是真的,沈贺将军到死都未曾放手的事,薛宝儿像命一样护着的东西,谢执九死一生想要传达的消息,还有让阿枝可以忍受那样剧烈疼痛却还咬紧牙关的执念……
那个众叛亲离、淡漠无情的人,原也是这样的浓烈。原来他只身走在黑暗里,只为追寻唯一的光——
虎威军覆灭的真相,在这里。
掌心的血并未让她松开手,反而越攥越紧,她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真相,本与她无关。
可是她的脚就像钉在了那里,动不了。
她总会想到阿枝记忆里的那一幕,血色残阳,残旗半卷,枯骨横陈,鸦鸣不休,河川尽赤。甚至连风中的腐臭味都那么清晰,她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阿枝的记忆还是自已的。
头也开始疼起来,一些混乱的画面开始往脑海里蹦,很快,几乎看不清。
唯一清晰的,是那个踏着血阳走向敌营的背影。
阿枝的记忆里明明没有他!
到底怎么回事?
混乱和疼痛让莫十九忍不住去拍打额头。
“谁?”
莫十九猛地抬头,两个士兵已经转过身来,目光死死盯着她藏身的灌木丛。其中一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她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十九提着裙摆冲进树林。
“往那边!包抄!”
“别让她跑了!”
火把在林间晃动,莫十九不敢回头,只管往前跑。裙摆碍事,她索性一把扯下外裙。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在林子里七拐八拐,试图甩开追兵。
可那些人显然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她刚拐进一条岔路,前头就亮起了火把。
“在那儿!”
莫十九心头一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她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斜坡,后背撞在树干上,疼得险些喘不上气。
还没等她爬起来,头顶已经传来脚步声。
莫十九咬牙,手脚并爬进前面低矮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人呢?”
“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来了……”
“找!仔细找!”
火光就在眼前,莫十九一动不敢动,裙子被荆棘挂住,那些倒刺扎进皮肉里,她竟也浑然不觉。
脚步声近在耳畔,莫十九一只手悄悄拔出了短刀,她并不想节外生枝,可若是真被发现,那也只能拼命了。
她刚要冲出去,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她下意识要挣扎。
“别动。”
是薛晏的声音。
莫十九僵住了。
薛晏松开手,低声道:“跟我来。”
莫十九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薛晏已经猫着腰往林子深处走去。
两人在林中穿行,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
“少帅……”莫十九压低声音。
“嘘。”薛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停在一棵粗壮的树后,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林子里有十几个人在搜,呼喝声此起彼伏。
薛晏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一个方向扔了出去。
“那边!”
几个士兵立刻转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他又捡起两块石头,连续扔向不同的方向。
林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东边!”
“不对,是西边!”
“分头找!”
趁着混乱,薛晏拉着莫十九往官道的方向摸过去。
两人一路小心避开巡逻的士兵,刚要穿过一片空地,前头却突然冒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武官冷笑一声,“还想跑?”
莫十九心头一沉。
身后是密林,两侧是空地,前头是七八个持刀的士兵,他们已经被包围,无处可躲。
莫十九正想着应对之策,却见薛晏掏出火折子,往旁边土坡上的一堆柴火扔去——
薛晏并不是喜欢打杀的人,能用脑力解决绝不会动用武力。
“拦住他!”
几个士兵追了上去,可薛晏已经将火折子扔进柴堆。干柴瞬间燃起来,火势很快蹿高。
武官脸色大变,风从河滩那边吹来,正好把火势往林子里带。
“快灭火!林子要是烧起来……”
“那边还有几堆柴!”
士兵们顾不上追人,慌忙去救火。
薛晏拉着莫十九转身就跑,趁着混乱冲上官道。
官道上停着一匹马,应该是他来时骑的。
“上马。”
薛晏翻身上马,伸手将莫十九拉上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追!别让他们跑了!”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