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了一刻钟,停在一处破庙。
“先在这儿歇一会儿。”薛晏翻身下马,莫十九也跳了下来。
方才的奔命让她双腿发软,差点直接跪下,幸好被薛晏一把扶住。
她抬头,看到了他的眼,漆黑的眸色包裹着难以掩盖的混乱和迷惑,但他尽数咽下,什么都没问。
“受伤了。”他看着莫十九。
莫十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和小腿上都是血痕,裙子也破了好几处。
“小伤,无碍。”
薛晏皱眉,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多谢。”莫十九接过。
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柔和之中带着一丝清冽。
莫十九擦着脸上的血迹,问道:“少帅怎么会在这里?”
“阿枝回来禀报,说你跟着铁索的车队走了。”薛晏淡淡道。
易州到定州大营,少说也有七八十里路,以阿枝的速度,怕是回去都到天黑了,他如何能这么快赶来?除非他是在她们离营之后便也来了易州,之后又遇到了阿枝。
但是莫十九并不打算深究,或许对于“赵甲”来说,有些事情,不知胜于知。
“赵甲,”薛晏看向她,神色冷峻了不少,“未经允许私自离营,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还打扮成这个样子,是嫌自己不够扎眼?”
“我……”
“若不是我赶到,”薛晏盯着她,“你今晚就要死在这林子里。”
“我……”她努力解释,“我担心阿枝。”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合理不过的解释,却叫薛晏变了神色。
“阿枝?”他走进了阴影,没有月光,几乎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莫十九能感受到渐渐粗重的呼吸和再也无法压制的怒意。
“赵甲!”他的声音冷了很多,“前日轮值几时?”
“……辰时至午时。”
“之后呢?”
莫十九张了张嘴,“我去寻阿枝说话。”
薛晏冷声道:“午后操演,你在何处?”
“在……”莫十九停顿了一下,“少帅,前天轮值延了,我是得了您的令才……”
“大前日呢?”
“大前日我随您巡营。”
“巡营回来之后呢?”
莫十九沉默片刻,“去医帐了。”
薛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莫十九感觉到气压越来越低,声音小了很多:“去帮阿……帮医官整理药材。”
“赵甲!”
一声冷喝把莫十九吓了一跳,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前些时日,明明是你把我支开的,我真去了别处,你又生起气来……”声音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说到这儿,莫十九突然顿住,这个家伙明明把自己支得远远的,可她若是真跑远,不出片刻帅令便到了。细想起来,好像只有去阿枝那儿时,他才会这样……这家伙是怕自己把他的好军医给拐了不成?
这个念头闪现时,她脱口而出:“难道你……喜欢阿枝?”
话音落下,四周突然安静了。
莫十九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她察觉到不对,刚想说什么,薛晏突然抬手,“砰”地一声按在她两侧的墙上。
莫十九被圈在他两臂中间,退无可退。
“你再说一遍?”
她动了动唇,嘟囔了一句:“我,我就是……”
屋顶漏下的月光,将她的眉目染亮。本就清俊的脸,化了女子的淡妆,脂粉在月色下泛着柔光,那双眼睛也被月光浸透,波光潋滟。
她看到薛晏的目光从自己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唇上。
他的身体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还有起伏的胸膛。
“少帅……”
薛晏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暗哑:“你害怕,是因为你喜欢她?”
莫十九瞪大眼,不假思索说了句:“少帅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女人!”
薛晏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先是一愣,继而眼中闪过几分晦暗不明,又像是在思量什么,最后眼底一点点浮起光来。
“嗯,我是说,我……”莫十九试图解释,可是当薛晏的脸越来越近时,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看到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脸颊逐渐发热,手心也沁出汗来,甚至连呼吸也凌乱了。
她该躲开的,可不为何身子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任由他靠得那样近,温热的鼻息与她的呼吸纠缠。
就在差点以为他要亲上来时,却见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随后松开了她,转过身去。
当新鲜的气流重新涌入鼻腔的时候,她的心却空了一下。
好像,有点失落。
莫十九,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明日起,卯时至我帐中候命,不必等传召。”薛晏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莫十九愣了愣,卯时?天不亮就要去候着?
“少帅,”她斟酌着开口,“卯时候命,依例是出征前才有的规制,眼下又不是……”
“你若觉得有问题,那就十二个时辰在帐中待命!”
莫十九彻底噎住,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他突然问道。
莫十九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想起河滩边的草棚,那些往水里钉木桩的士兵,还有即将布下的绊马索。
还有那一日,这个人,亲手将自己从光明推入地狱。
从此,万劫不复。
原来那个人的世间的大门,这么早,这么早就已闭合。
疼痛从心尖开始蔓延,慢慢地开始操控她的思想,甚至她的呼吸,让她的每一次吐息都变得紊乱,甚至停滞。
她看着薛晏的背影,视线变得模糊,那个寒甲染血的少年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太久没有得到回应,薛晏转过身来:“赵甲?”
可看到了他的脸,她陷入了更大的伤痛,这么一个明媚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会成了那般模样……
一切因果,都在今日,或是今时。
若告诉他河底的绊马索,等着取虎威军七万条人命,那么一切都会改变。她也真的想看看,这一世他不一样的结局。
她动了动唇,“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良久的沉默,再次开口,她眼中的光黯了,“撞见了易州军中有人从榷场私运铁索,数量不少,鬼鬼祟祟的。我怀疑不对,跟了一路,就被发现了。”
薛晏面色一沉,声音渐冷:“朝廷三令五申,严禁铁器流入辽境,却总有人利欲熏心,与辽人私下勾结,贩卖违禁之物谋取暴利。寻常商贾也就罢了,身为军人,竟做出这等资敌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我会修书给易州知州,让他严查此事。军中若有蛀虫,决不轻饶。”
“嗯。”莫十九没有再解释。
她所说,句句无假。原也不需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