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他们
浅墨画2026-04-26 19:423,300

  剩下的十来天过得很快,每一天都像是流沙从指间溜走,抓不住,留不下。

  但同时又是那样的慢,慢到每一时一刻都来煎熬她。

  她总是会不自觉地看向那个人,看他沙盘推演,运筹帷幄;看他旗下施令,号召三军;看他沙场点兵,军威赫赫;看他领兵退敌,叱咤疆场。

  也看到他铮铮铁骨下的少年心性。

  他会为了某条兵法该如何解读而与父帅争辩半日,也会为一名士卒的阵亡而独坐沉默,还会因收到家书而笑得眉眼弯弯。

  每当这个时候,眼前总会浮现起那一日,血光模糊视线将那个背影吞没。

  她心口的刀,便又开始绞动。

  不记得“幽州汉民起事,辽军围城屠戮”的消息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记得从那以后,虎威军大营便再也没有有了夕日谈笑声,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肃杀之气。

  在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看到薛晏笑,就连给薛宝儿回信的时候,也会眉头不展。

  那时自己就在他身边站着,看见他写了一封又一封,又被他揉搓了扔在地上。

  “吾妹宝儿,初秋白沟河畔,芦苇连天,甚是好看……”

  “宝儿,答应你的西域良驹,过些时日为兄亲自给你送回去……”

  “……你问我石竹花的寓意,宝儿,为兄希望你……”

  很多,都只写了一两句就被他扔了。看得出来他很烦燥,也有些许不安。

  “少帅……”莫十九慢慢研着墨,“听你说过,宝儿妹妹喜欢吃杏酥糖。”

  薛晏的目光慢慢地亮了,略一斟酌,提笔写下:“宝儿,杏酥糖不必急着做,等兄长回去,亲手做给你。到时候,可一定给为兄留一颗最大最甜的。”

  看到这儿的时候,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

  薛宝儿说她并不爱吃杏酥糖,只是因为兄长爱。

  后来,她便用三千多天来攒糖,却终究没能让兄长尝到一口甜。

  “我给兄长收的尸……”薛宝儿说那话时,心里该是很痛吧,就像自己现在每每想到那个画面,心就会疼。薛宝儿应该比她疼上千倍百倍。

  可当时,自己竟是那样冷眼旁观。

  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是冷漠平淡的,没想到却被这样那样的人一点点融掉了心中的冷硬。

  大战前夜的风很大,薛晏穿着甲胄,静静地看着一副巨大的舆图。那张舆图上,燕云十六州每一个城池,每一条山川河流,每一处要塞关隘都细致入微。

  莫十九点亮了所有的灯台,最后又拿了一枝灯烛站到他的身侧。薛晏与霍琰不同,他喜欢更明亮一点。

  “少帅,那边……是什么样的?”

  薛晏的指尖从南向北,缓缓划过舆图上的失地:“瀛州,有平野雁阵,秋风起时万羽蔽空;涿州,拒马奔流,夏秋之际水声如雷;蔚州山里出的马最好,比咱们的战马都好呢;檀州的冬雪落下,便只余莽莽群山,但那儿的烤羊肉最美味……”

  他熟悉北境的每一处,说起来的时候,眉眼中皆是暖意。

  薛晏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北境的核心——幽州。

  “而这里,”他一字一顿,“有蓟门烟树,琼岛春阴,等我们打回去,燕地的春天会比江南更美。到时候,仗打完了,咱们就在燕地的春光里,好好喝一顿。”

  莫十九喉头滑动了一下,干干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一阵风卷着凉意吹了进来,烛火瞬间熄了一半。莫十九回头的时候,正看见谢执秋意半染。

  那一刻,一股无名的情绪从心头窜了起来,却又撞上了紧闭的心墙,就在那里面搅啊搅啊。端着灯烛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火光摇曳。

  暗夜归来,尘满征衣。正如她在张端梦境里初见之时。

  “禀少帅,幽州确遭围困,辽军营寨绵延数里,城中隐约可闻哭喊。只是……那营寨过于齐整,不似仓促调兵。”

  薛晏很久没有说话,最终,抬手示意莫十九,“谢执,将这封军报急递于京,记住,务必要亲手交于圣人手中。”

  莫十九把军报递到他的手中,谢执接过那封军报,抬头看了眼前方的将领,薛晏还在研究着舆图,没有转身。

  看来他早已有了决断。疑虑再深,那也是一城汉家百姓的命。他赌不起。

  依然是这样的结局,本该是对的,可莫十九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堵得慌。

  “燕京十六州,处处皆故土……我虎威军,当守国门,当复江山……为将者死,国土不失!”

  “谢执,此军报关乎七万虎威军命运,此去,务必小心!”

  谢执跪了下来:“是,谢执领命!”

  那个年轻的斥候就要退出大帐的时候,莫十九喊住了他。

  薛晏与谢执同时看向他。

  她不知道为何要叫住他,明明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可在看到他即将奔赴死亡的背影时,还是没忍住。

  或许是想叮嘱他什么,或许是想问他可带足伤药,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这个年轻的将士,记住他二十岁时,最好的模样。

  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咧了嘴,笑了一下。

  “谢三郞!”薛晏却突然开口,“快去快回。”

  这一刻,谢执那憔悴的神情突然就变了,眼上与眼底都浮起光来。

  莫十九突然想起个事,张端执念被破的那个夜晚,霍琰曾唤他谢三郞,当时自己早已经历过谢执的人生,知他自小都被这么叫,也没多想。现在想想,似乎在军营里,谢执从未被人这么称呼,独薛晏。

  所以在那时,谢执是认出了霍琰的,眼中才会迸出那样的光彩,一如此时。

  谢执十七年后,终于再见到了他的将军。

  门帘早已落下,隔绝了夜色,但莫十九的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谢执,愿你来生,得见春日。

  不知是心中有了愧意,还是在结局不可变的情况下她想求一丝心安,莫十九开口:“幽州的情报来得太过蹊跷,属下担心是敌军诱我军深入的饵,恐有……里应外合之诈!”

  “就算有疑……那也是一城百姓的性命,父帅与我……皆不得不往。”

  之后,薛晏写下最后一封家书:“幽州有异,父亲欲领兵前往幽州,已将此事急递朝廷,情况紧急,暂且搁笔。”

  许久的沉默,莫十九再开口,声音越发轻柔:“我想,去看看他们。”

  营帐里,阿枝正在打包药箱,把一卷卷白布叠得整整齐齐。

  莫十九站在帐口看了一会儿,“阿枝。”

  阿枝抬起头:“赵甲兄弟,听说燕京可热闹了,等咱们打回去,我也想出去看看。”

  “好啊,我带你去。”

  她帮着把白布与线卷打包。

  “用不了那么多。”

  莫十九鼻根酸涩,“多带些吧,多带些……”

  徐二在磨刀,见到莫十九,嘿嘿一笑:“赵甲!”他把刀刃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看,才又开口:“听说幽州羊皮最好,又软又暖和。阿枝怕疼,一到冬天手就裂口子,等这次打下来,我想……给她弄一副手套回来。

  莫十九看着他,点点头:“她会喜欢的。”

  徐二笑了:“那我可得好好挑。”

  周禾还在练枪,一个人在空地上反复刺着稻草人,动作与老兵比起来有些差距,但却很用力。

  “周禾。”

  周禾停下,转过身,满脸都是汗,“赵哥!我练好了,这次一定能杀敌立功,打完了就能回家了!”

  莫十九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嗯,打完了,回家……”

  看到吴老抠的时候,他依旧蹲在伙房外数着一小袋粟米,一粒一粒往手心里倒。

  莫十九蹲下来,“吴老抠,又在数粮?”

  “可不,”吴老抠头也不抬,“总算凑够一袋了,打完仗回家,天南地北,寻俺妮儿回来。”

  莫十九看着那些粟米,沉默了一会儿,“会的,她会吃上的。”

  这晚,莫十九半梦半醒,睡得很不安稳。

  又一次睡梦中惊醒后,她怎么都睡不着,披上衣服走到了薛晏的塌前。悄声蹲下,静静地看着他。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样的眉眼,只是连日来的紧急备战,让他憔悴了不少,脸色有些暗沉,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不自觉地,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心,薛晏很少这样,连睡梦中都皱着眉。

  这个时候,他的样子会慢慢与霍琰重合。

  她又想起了那个冷冽的人,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自己。

  指尖一寸寸地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停留在他的唇上。

  他的唇有些干,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唇角。鬼使神差地,慢慢俯下身,呼吸落在他唇边,温热而急促。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一刹那,他骤然睁开了眼。

  还不等她反应,手腕已被扣住。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翻转压倒。薛晏俯身在她上方,一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

  夜色里,他那双刚刚清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炙热而凌乱。

  “赵甲?”他声音低哑。

  “少,少帅。”

  “不,不是赵甲,你是谁?”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手腕上的力度加重,莫十九疼地皱眉,“我是赵甲,少帅你这是怎么了?”

  “不,赵甲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什……什么眼神?”

  “太过冷静,又……”他压住了声音,闭目片刻,复睁开,“又不够冷静。”

  不够冷静……

  听到这句的时候,莫十九怔住了,从未想到自己竟也会有不够冷静的这一天。

  从在张端梦境中,看到霍琰血溅皇宫,心疼了一下开始,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着那憔悴疲惫却依旧眸光清亮的眼,她张了张口,“薛晏,我……”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声急报。

  “少帅!都帅军令,全军拔营,即刻开赴前线!”

  

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 遇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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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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