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庆三年,秋。
这一天,风很大,日头惨淡,大军出了定州大营,走的是官道,往北一路都是平原,枯草连天。莫十九跟在薛晏身侧,马蹄踏在官道上,尘土扑面。
她的视线落在薛晏身上。
他今日穿的是铁甲,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正北方。
幽州在那个方向,辽军也在那个方向。
前军探报来了一拨又一拨,他每次都是低头听完,点头,抬手示意,队伍跟着调整。
莫十九看着他的侧脸。他不说话的时候,面上是沉静的。
到了第二日午后,拒马河出现在了视野里,河面很宽,水色很暗。薛晏勒马,往对岸看了很久。
对岸的芦苇荡,隐在灰蒙蒙的天气里,茫茫一片。
薛晏看了一会儿,示意全军待命,一夹马腹,朝着主帅方位奔了过去。
“都帅,我军急行两日,人马俱疲。且对岸芦苇过深,地形不明,辽军斥候又在南岸游弋,恐有埋伏。末将以为,当休整半日,遣精锐摸过河去,查明虚实再做打算。”
薛仲面色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困境。此次出兵,是薛家父子根据幽州情报做出的决断,并未上报朝廷,他们必须以雷霆之势拿下幽州,用一场大胜来堵住朝堂上所有反对者的嘴。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擅启边衅”的滔天大罪。
就在他犹豫之际,随军的监军使周嵬走了过来。
“薛都帅,”周嵬的声音有些急切,“为何按兵不动?前头都虞候张孟岩的人刚探明,对岸不过是些许游骑,一冲即散!眼下时机正好,正是奇袭建功的最佳时机!”
薛晏抬眼,目光冷冽:“周都知,兵不厌诈!张孟岩急于求成,其所探军情,焉知不是敌军的诱饵?”
周嵬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薛将军!你莫要忘了,此番是‘擅自’出兵,咱家跟着你们,也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若不能速战速决,你薛家是什么下场,咱家就是什么下场!现在有机会一战定乾坤,你却畏缩不前,是想拉着大家一起死吗?!”
作为内侍省的都知,随军监军使,周嵬知道这一仗的利害,成,千古留名,败,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大军拔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中,他必须在新的旨意之前拿下这一仗。
所以他必须逼着薛晏打,而且是立刻就打,拖得越久,他心里的恐惧就越深。
薛仲长叹一声,周嵬的话没错,在决定急赴幽州之时,他便已没了退路。
“传令……渡河!”
在薛晏身边的莫十九垂下了眼帘,沉沉地叹了一声,肩头也随之沉了许多。
没人知道,半个时辰前,她找到了素来与薛晏不睦的都虞候张孟岩,说了一句话:“少帅有意让亲信王副将夜袭夺首功,功成后,他便可顶了您的位置。”
张孟岩此人,心胸狭隘,最恨薛晏风头压过自己,又对薛晏上次当众打他四十军棍耿耿于怀,他恨薛晏,又怕失势,若按薛晏的“稳扎稳打”,他必然会被边缘化。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抢在王副将之前,推动全军立刻渡河,把首功变成人人有份的“集体功劳”,以此保住自己的权位。
于是,他用“唾手可得的胜利”去撺掇了那个同样被绑在薛家这条船上,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的监军周嵬。
对功名的渴望和对失败的恐惧,压垮了他们最后的理智,也成为了虎威军覆灭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七万虎威军之死,成了她维护历史轨迹的棋子。
莫十九抬头,深呼吸了几口,这灰蒙蒙的天气总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半个时辰后,渡河的军令传遍全营。薛晏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虎威军,然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虎威军听令!”他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前锋营为锥,左翼右翼护持,随我——渡河!”
“喝!”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大军开始渡河,马蹄踏入冰冷的河水,激起一片片水花。莫十九紧随薛晏身后,死死盯着前方。
河水不深,刚及马腹,一切似乎很顺利。
然而,就在前锋踏入河心时,异变陡生!
“砰!砰!”
水下传来闷响,无数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轰然栽倒在河里!骑兵猝不及防,被甩进冰冷的河水,瞬间被搅成一团。
“有绊马索!”薛晏吼了一声,“全军后撤!弓箭手,抛射对岸,压制!”
可已经晚了。河对岸的芦苇荡里,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伴随着辽人特有的呼哨声,兜头盖脸地砸向河中的大军。惨叫声、落水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河水很快被染成了红色。
“撤!往南岸撤!”主帅薛仲在后方嘶声大喊。
但辽军的包围圈已经从两翼合拢过来,无数骑兵从河岸上游和下游冲出,截断了退路。
他们陷入了包围。
“少帅!”莫十九喊道,往薛晏身边靠拢。
薛晏的脸色只有片刻的慌乱,随即沉冽下来,厉声高喝:“虎威军!结圆阵!向东冲!赵甲,带一百人,凿穿左翼那个口子!”
他的判断快如闪电,混乱中,他一眼就看出了辽军左翼包抄的阵型因为急于合围而出现了一丝缝隙。那是唯一的生路。
“是!”
莫十九没有丝毫犹豫,带上百人,如一把尖刀狠狠扎了过去。
薛晏则亲率虎威军主力与辽军主力对战。他的长枪大开大合,精准无比,凡是靠近他三步之内的敌人,无一合之将,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必然有一名辽军坠马。
百年将门的底蕴,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魂,只要他还站着,军心就不会散。
然而,辽军实在太多了。
虎威军的圆阵被一次次冲散,又一次次在薛晏的嘶吼声中重新聚合。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莫十九凿穿阵型的企图也被对方的重骑兵死死挡住。
战争在此刻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断肢残骸随着河水漂流,血腥气混着水汽,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时辰后,虎威军已不足一半。
薛晏的身上也挂了彩,一支流矢插在他的左肩,盔甲上全是豁口,但他依旧挺立在马上,长枪拄在河底的淤泥里,支撑着身体。
“赵甲!”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上帅印,从下游走,那里有片浅滩,冲出去,回定州。告诉他们,虎威军……遇伏。”
“少帅!”莫十九双目赤红。
“这是军令!”薛晏猛地回头,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和火光,“走!”
他吼出最后一个字,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着辽军最密集的中军方向,再次发起了冲锋。
莫十九一咬牙,按着计划,带着一小队人马从侧翼冲杀。
她成功了,一小队人马的命为她凿开了一个口子,助她脱离了战场,可她并未去往定州的方向,而是调转马头一路奔袭到了一个山坡上,她要在这里看着,看着这场她亲手促成的“历史”落幕。
她勒住马,站在高处,近乎冷漠地看着。
可看到的景象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