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徐二,前两天还说要送阿枝一双羊皮手套,此刻,正背靠背护着那个新兵周禾,一支冷箭射向徐二后心,周禾猛地将他推开,箭矢扎进了周禾的胸膛。
徐二回头看时,一柄弯刀从斜刺里劈来,周禾的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徐二疯了,他扔掉盾牌,双手握刀,嘶吼着冲进敌阵,连砍三人,然后,七八杆长矛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一柄长刀削掉了他的脑袋。
那个总是攒粮的吴老抠,身上被浇了火油,成了一个奔跑的火人。他惨叫着,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一个辽军将领,两个人一起在地上翻滚,直到化为焦炭。
还有那个脾气暴躁的大个子赵虎,他的左臂被砍断了,右手挥着刀,一头撞进敌军的骑阵里,然后被马蹄卷下,踏成了肉泥。
她还看到许许多多虎威军战士,被洞穿胸膛、被劈开脑袋、被削断四肢……成片成片地倒下。
夕阳渐沉,余晖烧红了一大片天空。
虎威军七万将士,在这片河滩上被屠戮殆尽。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和破碎的旌旗,河水变成了浓稠的暗红色。
这就是她所知道的结局。
可是阿枝的记忆里,没有这些,没有他们一个个倒下时悲壮惨烈的画面,没有那一腔的热血被践踏成泥的绝望,没有七万英灵,未捷身死的憋屈与不甘。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让她无法呼吸。她不是阿枝,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薛晏。
他浑身是血,孤零零地立在尸山血海之中,长刀拄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身边,再无一个站着的虎威军士卒。
他突然抬头,视线扫过四周,血水沾在他的脸上。那个曾经明媚的少年,那个如骄阳当空,耀得人睁不开眼的少年,如今满身血污,残甲破刃。
他的视线扫到了这边,目光微滞,也不知是否看到她。
然后,他大喝一声,朝着黑压压的辽军阵营冲了过去。
那一瞬间,莫十九脑子里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旁观与冷漠,都轰然倒塌。
她猛地勒住缰绳,一夹马腹,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历史?到底什么是真实的历史?虎威军都帅贪功冒近、擅自北伐,以致全军覆没,国运危急?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冲进去的时候,薛晏身边已无一人,他一个人被辽军围成一个死圈。
莫十九与他背靠背,“薛晏,我来助你。”
说完这句,她就杀向了冲上来的辽军。
“赵甲!”薛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尔共死,此生无憾!”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杀了出去。
左肋被长矛擦过,肋骨可能断了一根,每喘一口气都像是有人在里面拧,右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她撕了一截衣袖胡乱缠上,手还是抖的。
杀了多少人,她不知道,只知道脚下的地面被血泡透,成了泥泞。
她不会死在这里,可是,也惧怕死亡的滋味。
但这次不一样,他说,与她共死,此生无憾。
那么薛晏,我便陪你死一回。
念头落定,她不再后退,反而握紧手中的武器,向着最密集的人群踏出了最后一步。
可就在包围圈快要合拢,生死一线之时,西侧忽然响起一声破空的长啸。
莫十九下意识回头。
一队人马从烟尘里杀出来,为首银甲将领身形高大,手里长刀一横,生生挡住了辽军合围的那条线。
薛仲肩上插着一支箭,腰侧还有一支,箭杆随着马步颠簸,可他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虎威军——”他的声音沙哑,却震彻云霄,“给我顶住!”
身后那队亲兵,齐齐发出一声嘶吼,跟着他往辽军阵里冲。
辽军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却在下一刻就要合拢,薛仲调转马头,再次横刀冲进去,把口子又撑开了一寸。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一个倒下去。
三十人,十五,十……
薛仲的马被长矛刺中了腹部,嘶鸣着倒下去,他在马倒的瞬间跃下来,单膝跪地,抬手格开劈来的一刀,反手割断了那个辽兵的喉咙。
他腰侧的箭矢在倒地的时候折断了,箭头还在里面,他没有理会,朝着薛晏的方向吼着:“走!”
薛晏冲过来,想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扶什么扶,跑!”
薛晏咬着牙,强行把父亲架住,半拖半拽地往外冲。莫十九跟在最后,背对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着。
身后的亲兵越来越少,等撤进那处废弃的营寨时,薛仲身边只剩下五个人。
薛晏给父亲检查伤势的时候,手止不住地抖。
肩上那支箭还在,腰侧的箭头断在里面,最要命的是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刀伤,被甲胄压着,一直没显出来,此刻解开甲胄,血哗地就涌出来了。
“父亲……”
“别慌,”薛仲靠着墙,声音缓慢,“压住。”
薛晏把手按上去,血立刻渗透了他的手掌。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可莫十九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
外面,辽军的搜寻声越来越近。
一个亲兵趴在墙根,压低了声音:“都帅,辽军已经把这一片围上了,少说三百人……”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不用说完,所有人都知道。
五个亲兵,薛晏、莫十九,还有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主帅。
出不去的。
薛仲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薛晏。
“朝儿。”
薛晏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薛仲看了他很久,那双夕日如鹰般锐利沉静的眼,慢慢变得柔和,“你听着……辽军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找到这里。”
他说得很慢,却很清楚:“耶律洪此战的目的,不只是灭了虎威军,他要的是一个能带回去献给辽主的东西,一个能让辽国上下扬眉吐气、让大昭颜面尽失的东西。虎威军全军覆没,这已经够了,可对他来说,还有更好的。”
“拿我的头去换。”薛仲声色未变,“耶律洪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一个亲手弑父、献头求活的虎威军少帅,比一具尸体更能叫大昭难堪,他不会杀你。”
空气陷入了死寂。
“不行!”薛晏的声音很低,却是硬生生从喉间,从齿缝里挤出,“不行!”
“没什么不行!”薛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这箭入了内腑,我今晚过不去,与其烂死在这里,不如死得有些用处。”
“父亲!”薛晏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儿子不能……”
“薛晏!”薛仲叫了他的名字。
“你听着……”薛仲的脸色越来越差,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会儿,“虎威军被伏,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可死人说不了话。你得活着,得把这件事说出去,你得让天下人知道,虎威军七万将士,不是死在自己人的贪功冒进上,是死在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里。”
“可是父亲……”
“这是军令!”
薛晏不再说话,眼泪一颗颗砸在尘土里。
薛仲闭上眼睛,又睁开,看向薛晏腰间的刀。
“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