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莫十九站在不远处,握刀的手用力到失去知觉,心头的那个裂缝一点点地被扯开、撕裂,越来越大。
是这样吗?竟是这样吗?所谓的“杀父献敌,以求苟活”,真相竟是这样的残忍,这短短八个字,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可那时看到这几个字时,她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
鼻根酸涩,心里钝疼,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人难受,莫十九只能用深深地呼吸去压制。
薛晏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亲手弑父……
对这么一个生来便身披将门荣光,半生都活在荣耀之中的少年来说,该是多么地残忍。
“薛晏!”薛仲又吼了一声,口里喷出血沫,“再晚就来不及了。”
薛晏摇着头,肩膀不停地抽动。
“你想让七万虎威军都死不瞑目吗?”薛仲的手已经动不了了,用视线扫过周围几人,“还有他们,想让最后这几个人一起陪你去死吗?他们还能活下去……”
压抑的呜咽声从嗓子里滚了出来:“父亲,我不能,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啊——”
“朝儿。”
薛仲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莫十九几乎没听清。
他动了一下,那常年握刀,虎口都是老茧的手,轻柔地覆在薛晏的手背上。
“爹在。”他说,“别怕。”
薛晏垂着头,拼命压抑着哭泣,那双眼睛,早已赤红一片。
他闭上眼睛,久久没有动作。
“少帅,辽军过来了!”亲兵通报完,外面辽军的动静便传了过来——
“朝儿……快!”
刀出鞘的声音,在这个破土屋里响了很久。
莫十九闭上了眼睛。
残阳如血,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薛晏捧着父亲的头颅,一步一步走向辽军阵营。
他的背还是直的,腰杆没有弯,就像他父亲最后叮嘱他的那样,将门子弟,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莫十九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坍塌,碎裂。
她是破梦使,她入梦,推动历史走向它本该走向的地方,然后离开,不留痕迹。这是猎梦阁的规矩,也是她十几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条。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捧着父亲头颅走向敌营的少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压都压不住——
真正的历史,到底是什么?
薛晏,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国罪人吗?
可她看到的,不是啊。
“降臣薛晏,卖父求荣,人神共愤”寥寥几字,笔墨诛心。
可史书不写,那把刀是薛仲自己让儿子拔出来的;史书不写,薛晏的手碰到刀柄很多次,都没能握住;史书不写,薛仲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爹在,别怕”。
莫十九站在原地,心头血淋淋的,疼得厉害。
许久,久到天地间已无任何声响,久到幕色将最后一丝亮光吞噬,她转身,去安葬那个戎马一生,忠骨昭昭的老将军。
还有在薛晏那一刀落下时,同时抹了脖子的五个亲兵。
后来,莫十九又回去了,回到了战场。
在那里,七万具尸体填满了拒马河,河水改道,染红了一整片河滩。
她在尸堆里艰难穿行,很多时候,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
夜里的风很大,却怎么都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还有被火烧焦的尸体臭味。
星星点点的火光把地上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只烧焦的手,紧紧地攥着。
她蹲了下来,在手边的地上捡了几粒黑乎乎的东西,掰开了那只手,小心地放进掌心。
吴富贵还等着攒够了粮去寻女儿呢,这每一粒,都是他的宝贝。
再往前,是一张略带稚气的脸,眼睛没有闭上,对着一个方向。周禾很想家,那一定是家的方向。
一路走着,她看到了很多很多人,可他们大都是残破的,少了手脚的都算完整,更多的是连个人形都拼不出。
这样惨烈的场景,在过往的人世中,是从未出现过的,莫十九那原本已修炼的坚不可摧的冷漠,一点点地被击碎。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视野的时候,莫十九才如梦方醒,想起了自己是作为破梦使而来。
她走了过去,静静地站在阿枝身后。
阿枝跪在尸堆里,一身的血。她把他们一个个地翻出来,再去刨属于他们的断肢残骸,用针线,仔仔细细地缝合在主干上。
一如她往常医治伤兵时,那么地认真细致。
“他叫李铁,王副将帐下,之前一次战斗中伤了腿,一到阴天就疼。”
“这个叫陈大河,中军杜指挥帐下,胃病,疼起来整宿睡不着。”
“吴长生,右军前锋营的,肺不好,每到冬天就咳血。”
……
阿枝的十指也刨得血肉模糊,疼得双手颤抖,连穿针都做不好,可是在下针之时,又是稳稳当当。
她的医术很好,伤口缝合的很好看,只是可惜,有些人再也拼不全了。
“现在不疼了。”阿枝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再也不会疼了。”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都没了,家没了……少帅也没了。”
莫十九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安慰一句。
此后许多天,阿枝一直在那里。
白天的气温还是有些闷热,那些尸体很快就爬满了蛆虫,密密麻麻。尸体开始腐烂发臭,那种气味能染上所有的事物,怎么都散不掉。
秃鹫是最先来的,起初只有三两只,后来,遮天蔽日。到了第七天,许多尸体已经塌陷下去,骨头开始从腐肉里露出来,白花花的。
阿枝跪在其中,她的衣服已经成了黑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上脸上落着苍蝇,她不驱赶,也没有力气驱赶。
第十天的时候,阿枝一整天的时间,只缝合了五具尸体。
第十二天的时候,她倒在了那些尸体旁边,再也没能起来。
她的怀中,抱着徐二送的那件冬衣。
莫十九仰头,深深地闭眼,阿枝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并没有,在她再一次睁开眼时,依旧是尸骨血沼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