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背着赵平在崎岖的山路上狂奔,脚下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探马……放下我……你一个人走……”赵平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完这句,吐出一口血沫。
“别说话!”谢执低吼,脚下一个踉跄,两人险些摔下悬崖。
危急时间,他死死攀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稳住身形。
身后,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他们沿着塌方区的边缘,在悬崖与乱石间穿行,
一直被逼到了一处断崖前。
断崖约有三四丈宽,对面是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密林,下方则是咆哮的河流。
“是死路……”谢执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绝望。
“不,还未到。”赵平挣扎着从他背上滑下来,靠着岩壁喘息。
稍微平息后,他指向断崖一侧一块不起眼的岩石:“前天你让我们借着清理山道崩圮之机,找寻其它出路,我和陈伍发现了这里,把带来的绳索固定在了那儿。”
谢执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在石缝里找到了一截粗麻绳的绳头,绳头连着精铁打造的飞爪。
他抓着绳子轮了几圈,奋力一掷!铁爪稳稳扣住对面树干。
就在此时,莫十九带着黑衣人出现在他们身后,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你先过!”赵平踉跄着扑过去,将谢执推到了崖边!
谢执猛地拽住他:“你先!”
赵平扯了一下嘴角,一口血又涌了出来,声音越发微弱:“我走不了了,军报要紧,京城就在前方,七万虎威军的命运,都系在你身上了……”说完,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转身面向愈发逼近的火光。
“赵平!赵平!”
在谢执的嘶吼声中,赵平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刀光剑影。
他手中沙土猛地撒向冲在最前的几名追兵,趁着他们视线受阻,他狂吼着展臂拦腰抱住两人,用尽全身的重量,将他们拖着撞向身后的杀手人墙!
谢执眼眶生疼,嘶哑的吼声绝望地响彻山谷:“赵平——”
赵平听到了,回了一下头,对谢执扯了个笑容,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张了张口:“要活着!”
火光中他的身影,如一只扑火的飞蛾。谢执狠狠咬牙,逼退眼泪,迅速攀上绳索,拼命向对岸攀爬。
但还是忍不住地回头。
他看到那两个杀手的刀柄一下下地砸着他的脊背,并把他狠狠掼倒在地。看见乱刀之下的赵平,像一片破碎的树叶,在狂风骤雨中飘摇,毫无还手之力。
还看到,莫十九冲到了崖边,要砍断绳索,而那个本该断了生息的身影,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腿,她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心脏。
血水,喷了她一脸。
她抬眼之时,与他四目相对,又见那双平静到无情的眼眸。
那双眼睛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抬手割断了绳索。
谢执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便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坠去。万幸的是,他离对岸只差一步之遥,剧烈的冲击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睛也被伸出的树杈划伤,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
崖风卷起血腥,莫十九不由握了握匕首。
赵平把这个匕首赠她的时候,刀柄是缠了很厚的布条的,甚至比他给谢执做的那个还要厚。可此刻依然让她手掌冰凉,凉到忍不住颤抖。
“林妹子,我磨得很利,你当心些……”那是赵平与她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
他磨了三天的刀,锋利得可以吹毛断发,可最终,扎在了他自己的心口。
赵平与陈伍一样,都是要死在这里的。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去干涉他人生死,可她努力了,依然改变不了。
心头那道被凿开的口子越来越大。
她抬头,望向黑暗的深空,想着自己大概不是一个合格的破梦使,此刻的心才会这么难受。
可师傅,他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明珠大人,可要接着追?”黑衣首领走了上来。
莫十九看着对面,早已没了谢执的人影。
谢执,你可一定要活着啊!
活着,等我来杀你。
“不必了。”她收回目光,“前方已是京畿要地,汴京在望,如此兴师动众,是怕皇城司的探子发现不了我们吗?”
“接下来由我一人潜入追踪,相机行事,你们分散隐匿,随时待命。”
“是!”
谢执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无休止的追杀让他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他已经连马背都坐不稳了。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的袭来,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早已不是“自己”。
十日前……
“谢执,将这封军报急递于京,记住,务必要亲手交于圣人手中。”他接过那封军报,抬头看了眼前方的将领,那人正仔细地研究着墙上的巨幅舆图,将后背留给了他。
铁衣染霜,孤影成碑。那人指着图上的山川河流,说:“燕京十六州,处处皆故土……我虎威军,当守国门,当复江山……为将者死,国土不失!”
身体突然像是被雷击中,浑身发软,失去了所有力气,霍琰的双膝,重重砸向地面。
“谢执,”清冷的声音自寒甲背影传来,“此军报,关乎七万虎威军命运,此去,务必小心!”
霍琰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目光不曾偏离半分,只愿,他能回一回头。
“还不快去!”副将一声冷喝,将他的视线拉回。
“是……少帅……”仓皇垂首,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干涩沙哑,他张了张口,喉结翻滚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谢执,领命。”
退出营帐,延绵百里的营火猝然撞入眼帘,灼得他眼眶生疼。他微微抬头,试图逼退那种让他不适的感觉。
“少帅,”身后的营帐传来副将的声音,“幽州的情报来得太过蹊跷,末将担心是敌军诱我军深入的饵,恐有……里应外合之诈!”
“就算有疑……”霍琰望着远方,低沉微颤的声音竟与帐中将领的话语重合,“但那是无数人的性命,父帅与我……皆不得不往。”
帐内帐外,两个声音,一字不差。
他遇见了,故人。
可现在,他只是“故人”帐下的一名虞候,奉命将那封虎威军拔营北进内情的军报呈抵御前,上一世,就是这封军报,连同谢执这个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为何会回到十七年前,回到这个连一杯茶、一缕烟、一捧风都带着旧日味道的地方,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样,分毫不差。
可既然让他做一次“谢执”,他便要以这个身份再走一次那条路,看一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一看这一次,虎威军能不能有不一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