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莫十九终于追上了谢执。
可就在看清那人身影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悸,险些没能认出。
他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却像是刚从烂泥坟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的黑衣被干涸的血污和泥泞浸透,紧紧粘附在身上,褴褛不堪。脸色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双眼被一条黑色布带蒙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混着些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那匹马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两条受伤的腿早已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靠着一种本能的执念,朝着汴京的方向,一瘸一拐地挣扎前行。
他就这样走着,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察觉。
匕首终于在离他一臂之距时,停住了。
“谢执……”
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像是一个受惊的猎物,身体骤然紧绷,本能地做出了防卫动作,手中的刀向着她挥去,却砍上虚空。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明知我会杀你,为何还要走官道?”
“我这个样子,不走官道,何时才能抵京?”
“那封军报、虎威军,有那么重要吗?”她说完这话,才发觉声音暗哑。
“呵!”他冷笑,青色的胡茬布满下颌,再也不复从前的俊朗,“你要杀便杀,何来这么多废话!”
“谢执,把军报给我,我留你一命。”她一愣,没想到,这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谢执蹒跚地退了一步,“军报?哈哈哈,没了,没了……那日,我与它险些一起坠落悬崖。”
“不可能,那日我搜过你的身,军报并不在你身上。”
“莫……”他顿了一下,又道:“明珠,你还是很聪明的。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背后之人是谁,我告诉你军报在哪儿?”
沉默了片刻,莫十九道:“好!”
“你靠近些。”
她一步步走向谢执,靴底轻踩着砂石。
就在她踏入他身前一步之遥时,谢执靠声音分辨了她的位置,佝偻的身躯猛然前扑,右手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划向莫十九脖子。
这一下快得没有半分征兆。莫十九身体本能后仰,锋刃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割裂了布料。
惊怒之下,她手腕一翻,刀锋向上斜着划过。
谢执一声闷哼,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匕首掉在地上,整个人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尘土之中。
因这最后的爆发,他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身体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
莫十九不再心软,一脚踩上他的手臂,让他不得不作平躺的姿态。
她蹲下来在他身上翻找军报,手指在触到他肌肤的那一刻,被滚烫的触感灼了一下,指尖微顿。
他竟然病得如此厉害。
莫十九扯开了他的衣衫,却在那一刻僵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一个活人,身体能破败成这个样子。交错的刀伤深浅不一,新的覆盖着旧的,许多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处理而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青黑色,脓血从裂口中缓缓渗出。
右侧胸膛,肋骨明显发生了断裂和错位,其中一根甚至刺穿了皮肉,狰狞地戳出一小截森白的骨茬,随着他每一次痛苦的喘息而轻微起伏。这应该是前日坠崖时撞到了石壁。
在这一片狼藉可怖的伤痕中,唯独侧腰处她亲手刺入的那一刀,却被缝合了。缝得很难看,线脚粗劣,像是用削尖的木签子当针,又用了不知什么线歪歪扭扭地将伤口勉强牵扯在一起,旁边还有几处因为拉力过大而新迸开的血口。
而这些,只是他的上半身,双腿、双臂还有数不清的伤。
这些只看一眼都会觉得头皮发麻的伤口,他,是如何撑下来的?
这一刻,莫十九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咽不下,吐不出。心里也有一些东西在悄悄蔓延,爬得很慢,却在每一次的伸张中,紧紧地攥住她的心。
她闭目,深深地吐息。
睁开眼,又是一片沉寂。
“谢执,你想看看吗?”
“什么?”
“军报直达御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吧!”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
“我帮你,让你亲眼看一看……结局。”
她把药丸喂进他嘴里,又给他弄了一些水,并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些外伤。
“你看,京城就在前面,只有十五里了,你继续走下去,去看看你想要的结果。”
“你……一直都想我们死……”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力气。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是啊,你本该死在这儿的。”她顿了顿,又说:“可又不该死在这儿。”
他知道她口中的“本该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上辈子的谢执,就死在距离京城十五里的官道。
可不知道“不该死在这里”是何意?因为谢执的记忆就终结在这里,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一遍遍的死亡,却怎么也没法走完那最后的十五里。
霍琰想,那我就替他走完吧。
替他去看一眼,他和他们,这九条命挣来的,是否还能再多一点。
他没有回头。
身后很快响起了刀剑声,还有人肉被砍开的声音。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他甚至听见了她受伤时那一声没忍住的痛哼。
还是没有回头。
莫十九,你说我不该活着,可他们便该活着吗?那些把人命当草芥,用七万人命去填自己私欲天堑的人,凭什么还好端端地活着?
原以为,京报没有抵京,有他人之计,也是谢执之失,可自己成为了他,从这条血路上爬过来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孙云、李二牛、陈伍、赵平……原本也是那样的好,那样的鲜活,可现在呢?都碎了。
和着一身血水,融入烂泥。
霍琰抬了抬头,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原来黑暗中待久了,就真的看不见光了。
有些东西从黑布下流出,像是血,颜色却又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