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解决掉那些杀手后,一刻不停地往皇城的方向跑去。
青石板路上,流下一路的血。
最终,在紧闭的皇城宫门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他。
她跑了过去,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他腰上那块伤夺去了所有心神。
准确来说,不是伤,是烂肉。
那里,缝合过的伤口彻底裂开了,线还挂在一边的烂肉上。口子豁着,里头的肉都翻了出来,又肿又亮,往外渗着发黄的脓水,还有一股异味。
而伤口中间,是空的。
莫十九的脑子“嗡”一下,忽然就想通了。
为什么他烧得烫手,为什么她怎么也找不到那封军报。
是他把军报缝在了伤口里……
现在,他又亲手把这个伤口剖开,把军报取了出来。
莫十九的心也像是被巨锤重重砸了一下,震得她浑身发麻,双腿无力。
她缓缓蹲下,指尖慢慢探向他的鼻息。
在感受到那丝微弱的呼吸后,浅松了一口气。
谢执,也就是张端,是死在距京十五里处的官道上的。她舍命为他搏得生机,就是要让他亲眼看一看结局,可不能在这之前死去。
宫里有猎梦阁的人,她早已传了消息进去,那封军报就算呈到了圣人案前,亦改变不了虎威军的命运。
她这么想着,却没察觉自己早已手脚冰凉,指尖轻颤。
她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在旁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从日斜到日幕,整整两个时辰,那扇厚重的朱漆宫门终于打开了。
“谢执,消息来了。”
那一刻,他睁开了眼。
那内侍走到他面前,展开一卷黄麻纸,根本未看他一眼,扯着嗓子念道:
“门下:虎威军都虞侯谢执,伪造军情,谎报辽军屠戮汉民,意图构陷忠良,图谋不轨,其罪当诛!着皇城司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伪造军情……
构陷忠良……
“不,不是!不是——”谢执挣扎着爬起来,他凄厉的喊叫声从嘶哑破败的喉咙中挤出,几乎听不清字句,只剩下垂死般的,像是从身上每道伤口里生生挤出的呜咽。
莫十九淡漠地听着这一切,就在不久前,她通过猎梦阁的渠道,将一份“幽州一切安好,虎威军意图不明”的密报送到了枢密院相公的桌上。
她算准了朝中那些“忠良们”绝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一场边境的战事,他们一定会选择相信那份“一切安好”的报告。
也是她,特意让人在官家面前“无意”提起,说虎威军都帅与辽人有私下往来。
所以谢执拼死送回来的真相,才会被当成是图谋不轨的“伪证”。
莫十九看着禁军都头拔下腰中长刀,一步步走向谢执,又看着他们把他拉起来往旁边推搡,怕血脏了宫门前的地面。
刀锋要落下时,她走了过去,在他身前蹲下,轻道:“你看,就算军报送抵,也依旧改变不了结局。”
谢执的眼,透过黑布直直地望着她,许久,轻问:“莫十九,你……会疼吗?”
霍琰!
莫十九的脑袋轰地炸开,空白了足足几个弹指。
怎么会是霍琰?这个梦的主人明明是谢执,任何人都不可能比他的执念强大,所以就算是意识附了他的身体,还是会被碾压、控制、吞噬。
可为何……
所以,他眼中才会有让她熟悉的冰凉与锋利,才会在不经意间唤出她的名字。当时觉得奇怪的那句“你就这么想让我们死”,“我们”——原来说得是他和谢执。
所以,才会在他身上闻到那熟悉的兰草皂荚味,才会将食物里的葱花一点点挑出来……
因为是霍琰,她才有机会,近了他的身!
可是,他怎么看出她是莫十九的?何时露了破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你的许多。”
“何时?”
霍琰没有回答,很久以后,转开了脸,虚望向夜空。
“成为谢执的那一刻,我以为这次可以不一样,可最终,没什么不同。”
他尽过心,努过力,可还是徒劳。
“莫十九,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心被搅了一下,呼吸有片刻凝滞,她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鬓角突地一抽,刺痛感瞬间贯穿大脑,耳边嗡嗡直响,无数混乱的念头和情绪涌上来,将她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突然,一个画面如闪电劈开黑夜,毫无征兆地闯进了脑海。
那是在现实世界里,她与霍琰的意识流光被一同吸入阵法的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到像是她亲眼所见,可明明当时,她身在其中,又怎会看到身外画面?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每一次进入别人梦境,都会像这般一样接受他们前一世的画面。
那是,重生之人的记忆。
可她脑中怎么会有重生之人的记忆?这重生之人,又是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直冲她四肢百骸,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禁军都头手中的长刀落下。
滚烫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眼里。眼底的血色弥漫开来。
心在一瞬间,清晰地疼了一下。
这种疼痛很陌生,所以格外明显。
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清醒过来后,依然痛得她大口地喘气。
“星主!”
“师姐——”
花小饼和谢不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转头,霍琰静静地躺在身边。
看到那张脸,心头又钝了一下。
不自觉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不经意间碰触到了他下颌。
她想要收手,却被他抓住。霍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莫十九……”
莫十九仓皇抽出手,走向阵法中的张端。
张端也已转醒,只是这次,眼中再也没有了光彩,就连小人得志的黠光也没了。
双眼空洞,了无生气。
“张端,你可都看见了?”
他木然地点头。
“就算你真的成功了,把那份军情送进了宫内,可里头,一样有……”她顿了下,“有不想让它出现在圣人面前的人。”
只是,那人是她自己。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张端长叹一声,清泪落下。
“可还有执念?”
他摇摇头,面如死灰。
她做法,念咒,无回针悬停于张端面前,只要一动手,这枚无回针就会钉入他的眉心。
“等等!”霍琰按住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