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琰在张端面前蹲下,“谢执,你可是死在京外十五里?尸身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
霍琰微诧:“你既是重生之人,怎会不知生前事?”
“我……看不到。”
莫十九正施法的手一顿,无回针晃了几下,差点坠落。
是的,他不知道。他死后,被人剜了双眼。
那些人说,让他做鬼也找不到京城的方向。
他在不见光的地狱里游荡。
不,地狱里还有能看见业火与刑罚,可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会惧怕黑暗,才会视这双眼睛为生命。
“那你日日宿于架阁库,可是在找虎威军一案的线索?”霍琰又问。
张端猛地听到“虎威军”三个字,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在忌惮什么,可你若说出来,便还有人能记得,哪怕记得它的是我这个‘佞臣’。”霍琰紧紧地盯着张端,那双沉如古潭深不可测的眸子,第一次升起了光。
“可你若不说,有些事情就……从未发生过。你呕心沥血所做的事,都会随着你的这条命被抹得一干二净,归于虚无。没人会知道,没人会在意。”
张端被那双眼睛盯着,竟陷入了恍惚。明明是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可为何,有那样纯粹的眼眸?
像“那人”那样,纯粹。
“少……”
呢喃声刚出口,便被霍琰按住了肩:“我霍琰,会记得。”
张端回过神来,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我确实死在距离汴京城十五里的官道上……”
被人挖了双眼,像野鬼一样游荡,不知今夕何夕。
起初,他还记得自己因何而死,记得虎威军遭人陷害,记得薛少帅最后一道命令,记得自己一路浴血,九死无生,终负军令。
后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些稀碎的影子:一个很高大的背影,穿着甲;还有风中的一角烈烈旌旗。
最后,就只记得一件事——送一份军报去京城。
他就在那条路上,一遍一遍地走。
可那块十五里的界碑,他迈不过去,一步也迈不过去。
他送不出军报,也找不到归宿。
孤魂野鬼般,徘徊了整整十年。
十年后,他重生了,成了枢密院一个负责承递管理军情的承旨。
可那时,七万虎威军魂魄作古;都帅和少将死无全尸。
袍泽尽殁,尸骨无存。
覆盆之冤,淹没尘埃。
只剩他了,也只有他了。
他想试一试。
十年前的虎威军之冤,就算所有的证据都被毁了,他也要在这书山谍海里挖出线索,就算天地不仁,我为刍狗,也要匍匐着在这十年之积的铜墙铁壁上凿出一丝裂缝。
“所以,我变成了人人都讨厌的样子,这样,他们就会远离我,憎恨我,就不会关心我在做什么。”
“只要我能查到,能查到一条哪怕是只字片语的信息……”
“就算活成一个烂人,我也不在乎。我要活着,必须活着!”
他看向莫十九,目中含泪,“莫姑娘,对不起……”
莫十九想开口,喉咙却渐渐发紧。
“七年,七年……我终于查到了……就在你要杀我的那天。”
“可是那份《易州州衙考勤录》?”
张端吃惊地看着莫十九:“你怎么知道?”
霍琰道:“张端,你查到的这些证据在我手上,你放心,我必妥善保存。”
许是命之将尽,许是信了霍琰,张端也不再过多纠缠,只微微叹了口气。
“可还有别的?”霍琰又问。
张端摇了摇头。
“心结已解,我也该去见他们了……”一瞬间,他行将就木。
“少帅,谢执这世,终不负你……”
霍琰眼波动了一下,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谢三郞,走好。”
张端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回光返照了一瞬,如余烬星火再添薪柴。
谢执家中排行老三,熟悉的人惯常这么唤他,霍琰进过谢执梦境,自然知晓,张端有那样的反应亦不为奇,毕竟一个死了十七年的人,连名字都被人遗忘了,更何况这种亲昵的称呼。
可莫十九隐约觉得忽略了什么,又说不上来。
回魂钉入眉,张端的执念化作点点银光。
最后时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霍琰身上。
“勘箭。”
说了两个莫名其秒的字。
她瞥了一眼霍琰,见他攥紧了手。
花小饼收集张端的执念将其凝结成光球,谢不闲收拾现场,莫十九寻了个石阶坐下。
这一梦消耗了太多,入梦前救张端挨的那一下,整个后背都疼,肋下霍琰划的那一道口子也让她冷汗直冒,她现在只想好好喘口气。
她坐下时,目光平视,恰好看到霍琰双膝处的袍子,左膝处已被磨穿,深色的血污从破洞里渗出来,将周围的布料洇成一片暗红。
“霍琰……”她拍拍身旁石阶,“坐坐?”
霍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你看,有些事情不管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她道,“人的执念,多可笑。”
“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霍琰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淡漠。
“莫十九,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她又问。
“不想回答。”
“好吧,那下一个问题,你发现我在姜汤里下药,为何不杀我?”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是梦境操控者,我杀了你,万一影响了梦境,出了偏差,不知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危险。”
“也对。”一阵冷风吹过,莫十九搓了搓手,“差点以为你是舍不得。”
霍琰斜眼看着她:“你这动不动就‘以为’的习惯,还真别致。”
莫十九嘿嘿一笑:“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知道我要杀你,却还对我手下留情。”她的声线变得柔和,“你是个好人。”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其实如果你告诉我你是霍琰,或许我也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霍琰望向深空,目光融入夜色。
“莫十九,你要杀的所谓‘失魂’之人,便是像张端这样的重生者吧!”
“嗯。”莫十九回答得很干脆,“这是我的使命。”
他沉默。
莫十九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让我看看,伤得可深?”
当时,她曾刺了他一刀,划破了他的掌心。
这突然的亲昵举动让霍琰有片刻的怔忪,想要收手,她却拽得更紧。
她垂着头,几乎扎进了他怀中,那毛躁躁的头发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他的下颌,有些痒,有些心燥,他睫扇翕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霍琰,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莫十九仔细地翻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不是这一世,许是梦里,许是上辈子。”
他的手还是一贯的冰凉,掌心也一如既往的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的轻呢之声像一片软软的羽毛,在他的心上划过,撩起一阵涟漪。
他目光闪动了一下,仓皇地抽出手,“莫十九,你做不到的。”
“什么?”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脸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看到她额上的细汗,闻到她因疼痛而不那么顺畅的吐息。
霍琰别开脸,“对我手下留情,你做不到。”
她很吃惊:“所以,你也是重生者?”
霍琰眼中一片寒光,声音陡然转厉:“我是说,我会阻止你,成为你的对手,永远地……站在你的对立面。”
他站起身,“莫十九,我的‘手下留情’只有这一次,”声音愈发生硬,“下次,绝不手软。”话落,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
那个背影好生熟悉,像是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高大、笔挺,青松翠竹、高山明月。又是那样的孤独,一个人,走向浩瀚无际的黑暗。
从来没有一盏灯,舍他半寸光明,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为他留半盏灯火。
“薛晏!”
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背影僵住。
须臾,他偏头:“你认错人了。”
背影终融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