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已至，年关在即，京城内外呈现出一片祥和与喜悦的氛围。可这时，一则消息引起了轩然大波，打破了宁静祥和——京外十五里，挖出了一具白骨。
事情的起因，开春后御道扩建，工部趁着冬日草木凋敝，派出几名官吏和差役前去勘测定桩，谁知在打一根木桩时，竟挖出了一具骸骨！
此骸骨数根肋骨有明显的断痕，小腿骨裂成了几截，五根指骨几乎全部碎裂，可见其生前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事发于官道旁，又值年关，路上置办年货的行人来往不绝，消息随着南来北往的人流飞速扩散开来，短短半日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消息迅速上达天听，官家震怒，当即降下旨意，责令开封府彻查。
这一查不要紧，竟查出此人为十七年前虎威军中的一名斥候！
据一位当年目击者称，此人是被数名杀手杀死，死前，他们曾剜了他的双目，剖了他的腹腔。
那夜下着雨，农户离得远，只看见那些杀手从他腹腔里取了样东西，是什么，看不清。
农户给他下葬时，那具尸体已经破败不堪，血流干了，眼也没了，可那张脸还是朝着京城的方向，那只碎了的手，也还想要握住他的刀。
还说，那个八尺大汉，只用了一个麻袋就装下了。
莫十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中晒太阳，她看着枯树上那几片零星的黄叶，出神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个：“哦。”
花小饼看她神情恹恹，在旁边蹲了下来，趴在她腿上，道：“阿姐这是怎么了？又杀了一个中阶破梦使，该高兴才是的呀！”
高兴？是呀，原本她是该高兴的，可经历了谢执的那一世，她有些弄不明白了，谢执、陈伍、赵平……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人，他们执着的、维护的，用生命去捍卫的到底是什么。
是真相吗？
若他们用生命去维护的东西是对的，那她一直以来，也曾用生命所捍卫的东西，是对还是错？
“阿姐这是怎么了？”
莫十九在挎包里抓出几颗果脯，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花小饼抢过果脯，在旁边坐下，“谢执的骸骨被挖了出来，开封府验明了身份，确是十七年前虎威军中的一名斥候。”
她将一颗果脯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当年虎威军全军覆没的旧案，又被翻到了台面上。前有沈将军以死鸣冤，现有虎威军的斥候死在京城附近，这事想压也压不住了，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坊间更是议论纷纷。”
“哦？说些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果脯有点酸，花小饼咧了下嘴，“传得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当年谢执拼死要送回京的东西，其实就是虎威军大军北上的呈情，有人半道截杀，就是为了坐实虎威军‘擅启边衅’的罪名，借此好名正言顺地把武将的兵权给收回来，推崇‘文治’之政，让文官把持朝政。”
“现在这股风是越刮越大，沈贺那时，那些忧国之士只是上疏痛陈朝廷重文抑武，致边备虚弱。可如今，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带头，城里的名士清流应和，纷纷上书请愿，不仅批判重文之政，还要求朝廷重审虎威军一案，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听到这儿，莫十九轻笑了一声。这种种“舆论”背后，恐怕都少不了霍琰的推波助澜，兴许连工部赶在年前为扩建官道进行的“勘测”都有他的手笔。
“还真是……步步算计。”她轻勾唇。
“阿姐说什么？”
莫十九回过神来，道：“阁里最近有什么消息？”
“除了日常催促尽快找到那个混沌梦人，就没别的了。”花小饼嘟起嘴，“师傅真没良心，也不问问咱们的冷暖，就连师姐也不曾问一下，就不怕您出什么事儿吗？”
“在猎梦阁生死存亡面前，各人的生死，皆不值一提。”
“阿姐，若是咱们找不到混沌梦人，皇家当真会那么无情？”
“会的。”
“会怎样？”
“大约……会让猎梦阁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那咱们呢？”
莫十九摇摇头：“谁知道呢……”
花小饼嘟囔着：“最是无情帝王家。”
“猎梦阁有皇室特许的‘通天’之权，便要解皇室‘因果乱象’之危，这是合作，也是制约。”
“虽说猎梦阁要为每一任帝王解一次紫薇劫，可师傅也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全推到阿姐身上，说什么磨炼你这个下任的阁主继承人，我看，分明是莫十八这老头贪生怕死！”
莫十九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不可对师傅不敬！”
花小饼揉着脑门，幽怨地看着她：“人家这不是关心你嘛！那霍琰岂是好对付的？”
她顿了顿，接着道：“按你之前的分析，霍琰有可能就是那个混沌梦人，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给虎威军翻案，如果我们毁了他的计划，是否就破了他的执念，从而可以布阵将其杀死？”
莫十九的心头又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霍琰是薛晏吗？
在张端的梦境中，他竟然还有自己的意识，只有一种解释，就是霍琰的执念可以压制张端的执念。这就确定了霍琰是个大梦人。
再联系到之前种种，她几乎可以肯定霍琰就是薛晏，否则，他所做之事为何桩桩件件都不离虎威军。
可有的时候她又不得不否认，若他真的是薛晏，为何会亲手杀了亦叔亦父的沈贺，还是那般残忍的腰斩。
这一个未能想通的关隘，足以将她前面所有的猜测都变得摇摇欲坠。
她其实不用太在意这点的，对于一切可疑的“大梦人”，猎梦阁向来都是宁可试错，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放在几个月前，她可能早已开始了针对这个混沌梦人的计划。可现在，心里总有个声音让她慢一点，再多看一看，多等一等。
告诉她，等看到了真相再做决定也不迟。
她不知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想了很久，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理由：霍琰，似故人。
就像那天在张端的梦境中，她看到的与霍琰一同入梦时的画面，那时，她感受到了过往，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莫十九抬手盖住眼睛，今日的太阳有点刺目，“小饼，你说，破梦使有没有可能也会有执念，也会是……”
“阿姐说什么胡话呢！”莫十九的话似乎极为荒谬，花小饼迫不急待地就打断了她，“成为破梦使的首要条件就是清心寡欲，再经过渡梦池的试炼，再强的执念也化为灰烬了。再者说，若阁众有执念，师傅以及那些长老们岂能看不出来？”
莫十九想了想，也对。
“小饼，给师傅传个消息，就说……”她的话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就说霍琰此人城府极深，为免打草惊蛇，我需要一段时间来确定他就是混沌梦人。”
“可是阿姐……”
“去吧！”莫十九摆摆手。
花小饼将要离开，突然又道：“对了，还有个消息。霍琰好像遇到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