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查到幕后之人用以拿捏王潜的东西，那些指证王潜购买绊马索的证据就不翼而飞，这也太过巧合了。”陆铭抱着剑，依旧立于阴影处。
霍琰背对着他，双手负于身后，交握的右手食指一下下地轻点着。
“似乎，他们料到了我们的行动，难道掌院身边有他们的人？”陆铭说着就要转身，“我这就查。”
“不必！”霍琰出声，“此事不宜声张。”
陆铭这才反应过来，面色有些惭愧，“若是让人知道您在查虎威军一案，会给大人惹来大麻烦，是属下冒失了。”
霍琰转过身来，眉眼间拢了一层阴霾，削弱了些许锋利，多了几分沉重。
“他们算准了这点，所以是谁做的已无关紧要。”他解下鹤氅，陆铭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去接过，却又顿在原地。
“我又不是毒蛇猛兽，你为何这般避之不及？”
“属下不敢！”他只低头认错，却绝不伸手接。
霍琰无奈收回手，自己去将衣物搭在木椸上，“本官的身边，也只有你有这个胆。”
陆铭脸上一热，“属下不，不敢。”
霍琰走近他，目光直直盯着他的脸：“抬起头。”
陆铭不得不慢慢仰起了头。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属下不知大人这话何意？”
“你曾唤我‘将军’，陆铭，你我曾相识！”他的眸光很深很深，一直看到陆铭的眼底，“可我并不记得你，换句话说，我的以后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对我如此……疏而不远，近而不亲。”
陆铭的目光有刹那的闪烁，很快归于平静，他张了张口，岔开了话题：“大人，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还要早做打算。”
霍琰微微叹气，转了身去，坐于案前，“这我自然知道，陛下那儿弹劾我的折子恐怕已堆了三尺高。”
“那怎么办？”
“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迟早要来。”他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卷书册，“猎梦阁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陆铭上前，压低了声音，“这猎梦阁来历非同寻常，据说是周天子所设‘司梦台’演化而来，据今已有千余年。他们似乎与历代皇室都立有密约，专为君王解决阴阳纲常之外的诡异之事，以此换取皇权庇佑。因此，千百年来，江山易主，朝代更迭，猎梦阁却始终岿然不动。
他语微顿，声音更低几分，“更有传言说，他们的阁主被尊为‘白衣卿相’，持‘浑天令’可出入皇宫，调动厢军，权力堪比禁军统领。”
霍琰指尖摩挲着书册上字，轻声道：“诡异之事……想必就是如张端这样的重生之人。”
“属下认为，猎梦阁的存在，就是为了替皇室剪除这类能窥探天机之人，以防他们对未来的预知而改变历史走向，甚至威胁到皇权稳固。”
陆铭说到这儿，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若真如此，那莫姑娘……就是我们的死敌！”
霍琰沉默着，目光沉如深井，没有一丝波澜。
陆铭见他如此，心头一急，便大着胆子道：“莫姑娘是敌非友，属下这条命随时都可以舍弃，可大人，您不能！”
霍琰终于开口：“可她，便错了吗？”
陆铭的声线陡然拔高：“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无非立场二字！在她眼中，我们是扰乱天数的逆贼，可于我们而言，她便是阻碍虎威军沉冤得雪的绊脚石！大人，为了那七万英灵，这块绊脚石……您必须亲手搬开！”
他的指尖猛地顿住，发出与纸张刮擦的微弱声响。
陆铭说得没错，他的命不是他一人的，而是七万虎威军的。
谢执尸骸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曾用十年时光，也没能走出那片地狱；
九条人命，致死都没有守住那封军报，他们如何瞑目；
至今，七万同袍每天夜里都还会来找他，血淋淋的脸就那么看着他，告诉他，三诛罚太痛苦了，问他为何还未给他们平反。
这是他未完之事，绝不允许有人阻挡。
管她什么猎梦阁，什么破梦使，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他攥紧了手，“陆铭，你去查一下猎梦阁的具体位置……”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掌院，大理寺的人把院子围了。”
陆铭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霍琰神色不动，只是缓缓抬眼，沉声问道：“何事？”
季方的声音显得很着急：“大理寺薛大人亲至，说是奉旨办案。”
霍琰放下书册，整理了下衣袖：“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几个人影踏了进来。打头的是大理寺卿薛演真，他身后跟着一名低品级的官员，再后面就是手持佩刀的官差，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霍掌院，深夜叨扰了。”薛演真神情晦暗。
季方早已上前一步，挡在了霍琰身前：“薛寺卿，鞫察院乃天子亲领，非诏不得擅入，不知您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薛演真从袖中抽出一纸公文：“自然是为王潜大人而来。霍掌院无故羁押朝廷二品大员已过三日，满朝哗然，已有数十名朝臣联名上疏。本官今日，是前来提人。”
“王潜牵涉一桩机密要案，案情未明，恕难从命。”季方一口回绝。
“机密要案？”薛演真身后的年轻官员嗤笑一声，“连个罪名都说不出口，便将枢密院同知扣押，这便是鞫察院的规矩？”
季方眼中杀意一闪，刀锋微抬。
“哟，这是要动手？”年轻官员往前凑了一步，“薛寺卿可是奉敕牒而来，季统领若是敢阻拦，那可就是抗旨了！”
“你——”
“季方！”霍琰淡淡开口，“退下。”
遂看向薛演真：“本官行事自有法度，王潜一案，不日便会有分晓。薛寺卿，请回吧。”
薛演真向前跨了一步：“霍掌院，你我都是为朝廷办差，本不该为难彼此。”
他顿了顿，不再多言，直接将公文展开：“中书门下议定，太后已允：鞫察院掌院霍琰，暂押大理寺，听候问讯。”
薛演真将公文一展，上面的朱红大印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霍掌院，是你自己走，还是本官动手？”
随着他的话落，脚步声响起，身着佩刀的差役齐刷刷上前，逼近霍琰。
季方脸色铁青，这是敕牒，他可以拦差役，可以驳薛演真，可唯独无法阻止这个代表着朝廷意思的公文。
房中陷入死寂，鱼贯而入的肃察卫也纷纷按刀而立，只要季方一声令下，整个院子都会陷入血腥之中。
薛演真手下那个年轻的官员眼珠一转，忽然拔高了嗓门：“好大的胆子！霍琰抗旨不遵也就罢了，你们这些走狗竟也要造反不成？”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差役们顿时握紧了刀柄。
“刘括！”季方怒喝，“不要以为你是国舅的儿子，就可以随意污蔑！”
“污蔑？”刘括笑意阴森，“薛寺卿手持敕牒前来提人，你们却刀剑相向，这不是抗旨是什么？”
他说着，转向薛演真：“薛寺卿，下官以为，此事应立即禀报太后，鞫察院掌院霍琰不仅私自扣押朝臣，如今更是公然抗拒朝廷公文，其罪当诛！”
“闭嘴！”季方刀剑直指刘括脑门，“再敢胡言，我先斩了你！”
刘括两手一摊，笑了起来：“来啊，当着薛寺卿和众官差的的面，你倒是动手啊！”
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是在用激将法逼季方动手，从而让霍琰的罪名之上再加一个“威胁朝廷命官”。
季方双目赤红，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肃察卫齐齐上前，与三步之遥的差役拔刀相向。
阴影之中，陆铭身形动了，他横刀出鞘，就要打破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可就在此时，霍琰站了起来。
他推开身前的季方，缓步走出，伸出双手：“有劳薛寺卿。”
“大人！”季方声音发颤。
“退下！”霍琰只说了两个字。
季方用力咬着牙，鬓角青筋鼓起，最终也只能收了刀，阴影里的陆铭也退了回去。
“霍掌院，”刘括笑得意味深长，极尽阴冷，“今时不同往日了……”
霍琰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向薛演真。
薛演真别过脸去，摆了摆手：“带走！”
差役们押着霍琰刚走到院中，突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慢着！”
莫十九从高墙之上跃下，缓步走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