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早有差役拔刀冷喝。
她也不瞧那些人,只低眉轻轻拍打了裙摆上翻墙时蹭的灰尘。
薛演真在看清她的模样后,眯起了眼睛。
“鞫察院有失魂之人,”莫十九声音平静,“我要带走。”
刘括最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道:“失魂之人?姑娘莫不是想为霍琰开脱?我们是奉令来提人,可不是听你说梦话的。”
莫十九抬眼,目光忽略刘括,直接落在薛演真身上:“大人,他孤陋寡闻,还是与您说吧。”
“你——”
刘括刚想发火,薛演真已开口:“你是说‘失魂’之人在我们当中?”
“是。”
“是谁?”
“不便奉告。”
刘括似乎听到了笑话,眉毛一挑,嘴角一咧:“一句不便奉告,便能擅闯鞫察院,阻挠我大理寺办案?姑娘,你这个理由也太荒唐了吧!”
他嘴角上方那个跳动的黑痣可是让莫十九记忆犹新,上次被太后打入大理寺,就是被这个人整得险些脱层皮。
所以莫十九连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只淡淡道:“聒噪。”
不等对方暴怒,她抬手,一枚令牌垂落:“薛大人,这个你该认识吧!”
薛演真当然认得,朝廷秘档中对这枚令牌有过明确记载,持此令者,为皇室处理“阴阳纲常之外”的诡秘之事,权力极大,非同小可。
正因如此,上次在大理寺,才未禀太后直接将人给放了。
事后,太后纵然有些不满,也无从责罚,凡持浑天令皆可自行处置门人,他依制而行,无可指摘。
但正因为那次,从太后口中得知了关于猎梦阁的秘辛,以及那个很有可能动摇国本的大梦人。
所以这次,不管对方要找的那个大梦人是谁,他都不能轻易放了霍琰。
“浑天令……有所耳闻,”薛演真不动声色。
莫十九收了令牌,道:“既然认得此令,便该知道,我们办事向来以皇室安危为先。此地有失魂之人藏匿,我需即刻清查。你们在此兴师动众,只会惊扰目标,引来祸端,还请大人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
薛演真没有说话,似有所思。
刘括一甩袖子:“故弄玄虚!谁知道你这令牌是真是假!再说了,你说有失魂之人,人呢?”
“正是要查。”
“荒谬!”刘括高声吆喝了一声,“来人,把这疯言疯语的女人给我轰出去!”
大理寺差役上前,正欲动手。
“慢着。”
霍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急不徐,却让众人周身压力陡增:“这里是鞫察院,不是大理寺,在本官的罪名未有定论之前,这里,本官还做得主!”
他从后方踱出,目光在莫十九身上停留片刻,转向薛演真:“薛大人,若真有失魂之人混入我院中,惑乱朝纲,污我清誉,您觉得……本官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他话音一落,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季方抬手一挥:“肃察卫听令,守住各处要道,配合查验!”
刀剑出鞘,寒光骤起,肃察卫们齐齐踏前一步,与大理寺差役针锋相对。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薛演真与霍琰对视了片刻,神态微松,对莫十九道:“好!既然姑娘手持浑天令,大理寺自当配合。但此事干系重大,我要亲眼看着你查,看你如何找出那个所谓的‘失魂之人’。”
莫十九原本只是想用个法子将这些人打发走,可没想到这薛演真如此顽固,竟要看着她来查。
定星盘确是可以感应到大梦人,可对于霍琰这种高阶大梦人是没有丝毫反应的,她若当着薛演真的面用定星盘,只怕非但查不出什么,反倒会让对方抓住把柄,认定她是故弄玄虚。届时浑天令的威信受损,霍琰这边更是难以脱身。
若霍琰再入大理寺,恐怕就不是脱层皮这么简单了,报复霍琰的机会送到面前,刘括岂会不“珍惜”?
扪心说,她并不希望霍琰出什么意外,至少在确认他就是薛晏之前。
“不知姑娘这是在犹豫什么?”薛演真催得她手心直冒汗。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刘括更是一副看好戏的嘴脸,此时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一咬牙,她从挎包里拿出了定星盘。这罗盘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星宿图纹,中央有两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奇异珠子,随着罗盘的抖动而微微晃动。
“这是定星盘,”莫十九托着罗盘,“它能感应到此地有异常的魂魄波动。”
刘括凑上前,不屑地看了一眼:“一个破罗盘?我还说我家的门环也能感应呢!大人,别跟她废话了,直接拿下!”
莫十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将定星盘举至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小小的罗盘之上。
她本也是硬着头皮做做样子,可没想到的是,那两颗珠子竟突然开始旋转,并发出的“嗡嗡”之声。
莫十九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盯着罗盘,怎么会?
可星珠确实在旋转,并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
莫十九很快破解了方位,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一眼望到了被差役押解的霍琰。
怎么会是霍琰?定星盘能感受到的只有初阶和中阶大梦人,难道霍琰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混沌”梦人?可若是低阶大梦人,不需罗盘,她自己亦能辨出。但她从未在他身上嗅出一丝执念的气息。
她头一次怀疑,罗盘坏了。
可不管她再重勘几次,那两颗珠子最终停下来的位置,都指向霍琰。
薛演真的神情凝重起来,看向霍琰的眼神有些警惕。
刘括的笑容僵在脸上:“霍,霍琰失魂了?”
莫十九向霍琰走去,每近一步,那两颗星珠的光彩都会亮一分。在他身前一步停下时,光芒大盛。
“是你吗?”她轻声问。
他没有出声,抬头时,莫十九一眼撞进了他的眸子,看到了不该属于这双眼睛的情绪。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杀伐,而是……担忧。
很深的,混和了多种复杂情绪的忧虑。
她曾在他眼中见过一次这样的眼神,那是他看向薛宝儿时。
余光一瞥,她看见他身后的房中,黑暗深处立着一道人影。
执念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霍琰!
莫十九想也不想便要越过霍琰,却被他扣住手腕。
“天黑,莫要走偏了路。”
再回头时,那道影子已消失无踪。随着人影的消失,星珠的光芒也逐渐黯淡,看来,他便是大梦人无疑。
可阴影中的人不是岑寂,是一张陌生的脸,看样子应该是霍琰的暗卫,可一个暗卫,霍琰为何如此在乎他?
“他是谁?”她低声问。
霍琰倾身下来,声音轻轻扑在她耳畔:“你不需要知道。”
莫十九微侧脸:“你要护他?”
手腕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如他的声音,一点点染上寒意:“不管你今夜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莫十九,我已配合过了,戏……该演完了。”
心里有一个地方,猛地空了一下,像是原本她试着努力填上的东西,被人突然地打翻。她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说道:“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霍琰神情先是一怔,随后眼中升起错愕,似乎从未料到这样的回答。
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有查到‘失魂’之人?”薛演真的声音打破了二人间的静默。
“不关你的事,离开这儿!”手腕上的冰凉消失,霍琰松开了她。
莫十九转过身来,对薛演真道:“定星盘有异动,证明这里确有‘失魂’之人。但人太多,气息杂乱,定星盘受干扰无法精准定位。你们都退出去,我需仔细查验。”
薛演真眉头一皱:“本官今日前来,是奉太后懿旨提霍掌院至大理寺问讯,必须将他带走。至于姑娘要查之事,待本官提人离去后,这鞫察院自然任由姑娘施为。二事并行,互不相扰,岂不更好?”
刘括迫不及待接话:“薛大人说的是,你抓你的失魂之人,我们带我们的犯官,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非要我们退出去呢?莫非……”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霍琰,“这失魂之人,就是我们要带走的人?”
莫十九怔了怔,刘括这话甚是刁钻,让她左右都不好回答。
不给她思索的机会,刘括直接一声令下将霍琰给带走了。
她踌躇片刻,转身飞速离去。
她料定那个大梦人不会走远,这个时候不出手救主还待何时?
可是她错了,虽然可以靠着定星盘锁定他的方位,但无论如何也近不了他的身,那家伙脚下像是装了火轮,出溜太快。
“你,你别跑了,霍……霍琰就要让人给带走了,你还不快去救?”她喘着粗气。
树杈上的陆铭俯视着她:“不去。”
“为何?”
“没有命令。”
“你傻啊?知,知不知道那个刘括跟你家主子有仇,他有命进大理寺,可未必有命出来。”
“有命。”
“嗯?”她愣了一下,“算了,你下来。”
“你上来。”
莫十九:……罢,不跟这个溜溜儿耗了。
还真让这个溜溜儿给说准了,当她追出鞫察院的时候,正看见霍琰被御史台的人给带走。说是官家下了旨,将霍琰交由御史台审讯。
她松了一口气,霍琰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