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年关,京城又下起雪来,莫十九看着满院的积雪,发了半天的呆。
许久之后,她突然叫住了正欲出门买吃食的花小饼。
“年货?”花小饼吃惊地看着她,“阿姐不是向来不喜热闹吗,往年都未过年节,怎么今年突然……”
“去办吧!”
“嗯!”对于星主的话,花小饼纵然有疑惑,也不会再多问一句。
“带瓶……屠苏酒。”
花小饼那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但看莫十九神情淡淡,便也只能压下心头的震惊,出门办事。
她离开不久,谢不闲出现。
他今日没有了往常的慵懒,脸上也无丝毫困倦,一双桃花眼,映了厚厚的积雪,将灼灼之光掩藏。
他随意靠坐于廊下鹅颈椅,手肘支着栏杆,指尖轻抵鬓角,微微歪头,“师姐在想什么?”
莫十九还站着出神,没有说话。
他便也不问,就那么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她的声音:“你说,是否所有的大梦人都会有前世记忆。”
“当然,正因为有记忆,才会有执念,有了执念才会成为大梦人。”
“那有没有……不记得前世之事的大梦人?”
“师姐在说什么胡话,”谢不闲笑着,可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串珠,“若是忘记了前尘,何来执念?猎梦阁千百年中,师姐可有听说一例这样的?”
莫十九的眼睫微动,口中下意识地喃出:“可我……看到了……”
谢不闲手中串珠猛地一顿,“师姐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头来,“谢不闲,你不是一直想和师姐一起过年节嘛,需要什么,且去置办吧!”
他猛地站起,紧盯着她:“真的?”
莫十九笑笑:“新的一年,总该有些盼头吧。”
经历了千百个旧岁新年,早已不把希望寄明朝,可这次,突然想好好过个年,或许这一次,会不一样呢?
除夕,猎梦阁在京城的这个别院里,难得的热闹起来。
谢不闲一大早就张罗着贴春联、挂灯笼。花小饼在灶房里为晚上的团圆宴忙碌着。莫十九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太会,炸油角又把油溅了一身,包饺子捏不拢口子,去帮忙煮年糕,差点把锅底烧糊了。
花小饼实在看不下去,把她往外推:“阿姐,您歇着吧,再帮忙,这年夜饭都不用吃了。”
她又去帮谢不闲帖春联,结果手一动,又把红纸撕破了。
谢不闲叹了口气:“师姐,你还是去院里坐着,喝喝茶就好。”
莫十九被赶到了廊下,端着茶碗,看院中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倒也落得清闲。
开宴前,莫十九依着习俗发压祟钱,用彩绳穿好的铜钱,一串串发到同门师兄弟姐妹手中。
发到谢不闲时,他非要多讨些,她抬手敲了一记:“贪心。”谢不闲便将那唯一的一串紧紧地贴身藏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大伙着急着看花灯烟火,一顿饭吃得闹哄哄,急匆匆。
“师姐,你怎么不吃?”
莫十九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碗里的饺子一直未动。
“……许久未曾这么热闹了。”她道。
谢不闲倒了一杯酒递过来:“若是师姐愿意,我会一直陪在师姐身边,你什么时候想热闹了,咱就热热闹闹的。”
莫十九接过酒,看着酒波轻漾,微微出神。
热闹?不,她不喜欢热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可以感受到人间烟火,觉得自己还有点人气儿。
可有的人,明明能这样活着,却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她想起那个人,那座永远只点一盏灯的宅子,那张永远只摆一副碗筷的桌。
似乎人活着,本就该那样清冷,那样孤绝,热闹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可他也会冷啊。
“喝了屠苏酒来年百病不侵,诸邪不近。”谢不闲看着莫十九,目光极尽轻柔,“希望十九来年平平安安,身边有人陪,心里有人念,也能……陪着陪她的人,念着念她的人,岁岁年年……”
身边有人陪,心里有人念……谢不闲的声音让她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躺。”
“师姐……”
将要冲入雪夜的莫十九突然又转了回来,拎上了桌上的屠苏酒,端了一盘饺子,仓促地装入食盒。
一转身,撞进了谢不闲身上。
他直挺挺杵在门口,双手一展,亮盈盈的眼睛看着她:“师姐要去哪儿?”
“嗯……我有点事。”
“师姐说过,要陪我过年节的……”他的眼睛一片晶莹慢慢蓄成一片水泽,“师姐不要我了?”
莫十九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却被他紧紧按住肩头,“师姐不要我了?”他又问一遍,声音微颤。
她有些心虚,将他猛地推开,从身侧溜走。
刚跑两步又转回,在谢不闲那重新燃起希望的目光中,把手伸向了他的衣襟,抓出那串压祟钱,转身就跑。
“师姐……”身后的声音有些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