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御史台官廨里只剩下几个留值的差役，根本不需要浑天令，几两碎银就打发了。
外面爆竹声声，欢声笑语，彩灯映白雪，到处都是喧嚣热闹，而御史台的大牢，深埋地底，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踩着石阶一级级往下走，爆竹声渐远，温度渐冷，呼出的气也变成了白雾。
莫十九看到他的时候，怔住了。
油灯微弱的光线里，依稀可见一个单薄的人影，靠坐在角落里，那点豆大的光晕甚至无法照到角落，他就那么让自己躲在阴影里，一如从前那样。
莫十九向狱卒要了手中的油灯，走进了牢中。
许是感受到了渐近的光亮，阴影里的人睁开了眼。
在看到她时，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将东西一样样的摆在桌上，又看着她打开酒坛，倒了两碗酒。
“你在做什么？”他终于问道。
莫十九头也不抬，摆着碗筷，“过年节呀。”
“我问，你为何来这里？”
置办停当，她转过身来：“与你一起过年节呀。”
他的手握紧了片刻，还是松开了，“我不需要。”
莫十九走了过来，“你说你不需要，只是因为你觉得你不需要，可是大多数时候，我们的‘觉得’，都是错觉。”
他身上有鞭打的痕迹，但只是皮外伤，看来那个最后关头到达的“圣旨”，耐人寻味。
霍琰没有看她，也不再说话。
“没有人喜欢孤独，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习惯，”她俯身，弯腰看着他，“霍琰，你也不例外。”
她伸出手：“不要让你的习惯，误导你的人生。”
话落，她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回应，可是很久，霍琰都没有动作。
莫十九微微扯了下嘴角，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角，下一刻，她抓住了他的手。
他眼底的震惊与怔仲还未来得及浮现，便被莫十九给拉了起来。
一直被拉到桌边，按在了椅子上。
莫十九早把筷子塞到了他手中：“这冰天雪地的，从城西到城东，可别凉了才好。”
说完，自己夹了一个饺子吃了起来。
“胳膊折了？”她盯着他的手臂，“为何不吃？”
片刻的沉默，他道：“莫十九，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何种关系……”
话还未完，就被莫十九塞进口中的饺子给堵住。
霍琰的身子僵住，如此唐突，甚至是冒犯的举动，她做起来却是那么自然，她到底是是缺乏分寸感，还是以为与他之间已经熟络到了这种地步？
“知道知道，你要护与虎威军有关的重生之人，而我要杀了他们，死敌嘛！”
对于他的震惊，她全不以为然，自顾地说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既然注定是死敌，又何差这一天？”
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可明知是死敌，却让她说得像是老友叙旧，语气中没有半分敌意。
霍琰嚼了两口饺子，白菜虾仁馅儿。从她住的地方到御史台官廨，要横穿半个京城，可嘴里的东西还有一丝余温。
他看了看她，额前碎发被汗打湿，鬓角甚至还挂着未来得及擦的汗珠。
霍琰盯着她的双眼，可是许久，未曾窥探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十九继续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问题。
“你为何要护他们？薛宝儿、张端、那个护卫，甚至……沈贺。”
“不回答？那我猜猜，”她专注地啃着鸡腿，头也不抬，“因为他们都与‘虎威军’案有关。”
“霍琰，你想为虎威军翻案。”
霍琰的神情动了一下，依旧保持沉默。
显然莫十九也没打算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很快换了下个话题：
“官家一道圣指把你从太后手中抢了过来，看来他对你还挺不错。”
对于这个，霍琰有点不想忍，手中筷子‘啪’地一放：“你是觉得我这一身伤，还不错？”
“当然，”莫十九诚实地点头，“要是在大理寺，你恐怕已经没命了。”
“你还真是……”他话没有说完，突然咳了起来。
直咳得脸红脖子粗，说话的气儿都没有。
莫十九有些焦虑地看向他：“霍琰，你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他终于压住了咳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你很想看我死？”
“你这人怎么总是曲解别人的意思？”她十分不理解，霍琰平日里揣摩人心、拿捏分寸，样样精准得很，怎么一到她这儿，就跟换了个脑子似的。
本来还有点生气，可看着他那一身的伤，她想要反击的话还是咽回了肚里。
“你……疼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他一时难以接上。
“瞧我问的什么问题……”想到上次在大理寺受的鞭刑，她的痛感从脚底漫到了头发丝。
以防万一，她带了瓶金创药，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可是对于她的突然示好，霍琰并不太情愿，莫十九只得强行扒了他的衣衫，逼得霍琰乖乖就范。
“有时候我还挺为自己感动。”她一边上药，一边喋喋不休，“对自己的敌人跟亲人似的，我真是个大好人。”
“上次我被大理寺你那仇人折磨，又被岑寂追杀，险些死掉，你竟然扔下我不管不顾，这是人能干出来的吗？”
“在那之前，我为救你，可是彻夜不眠，衣不解带，用光了你们鞫察院的金创药！”
“那是用在了你身上……”他轻声道。
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到，还是突然有了新的关注点：“那个岑寂，倒是许久未见了，太后将他撤走了？”
“死了。”霍琰淡淡开口，“山路湿滑，坠崖而亡。”
莫十九先是一怔，之后沉默了片刻。
过了会儿，又道：“他们打算把你关到什么时候？”
“那个王潜所犯之事，可是与虎威军案有关？否则你不会这么缄默。”
“现在坊间都在讨论虎威军一案，霍琰，这是你想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