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问了些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他沉默。
“对了，你院里那个溜溜儿叫什么？”
这个问题，他实在没忍住，问：“什么溜溜儿？”
莫十九埋头吃饺子，“就那个……能上树上梁上房，可就是脚不沾地的人。”
霍琰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陆铭，但就是不想告诉她，只道：“你抓不住他，不用白费力气。”
“确实难抓，”莫十九抬起头来，腮帮子鼓着，“若是你能配合就好了。他是你的暗卫吗？你知不知道，这家伙一点都不可靠，你都要被抓走了，他竟只顾着自己逃跑！霍琰，他背刺你！”
“陆……他不是这样的。”
“陆溜溜儿？”莫十九皱眉，“行，估且这么叫吧。”
“你吃完了？”他问，“可以走了。”
她摇头：“我是吃完了，可你没吃，所以我还不能走。”
霍琰逼不得已伸出了筷子，筷尖在上方悬了半晌——红烧肉、东坡肘子、酱鸭，无从下筷。最后只挑了块东坡肘子底下垫着的笋片。
莫十九一脸震惊：“这些菜可都没放葱。”
“我不喜荤食。”霍琰放下筷子：“你可以走了。”
“不行不行，饺子还没吃，不算。”
霍琰不动。
“也没放葱的。”她神情非常诚恳。
被她盯得没办法，他终于道：“除夕之夜，你可知是要与最重要的人一起过。”
“虽然你不是最重要的人，可也是很重要的人。”
霍琰愣住，她说得如此自然，甚至都没有思考。
“否则，我不会特意交待他们不放葱。”她又补了一句。
“莫十九，你……”
“随口胡诌？”莫十九眨眨眼，眼中似有汪洋，“没有，霍琰，你真的是很重要的人。”
“从何说起呢……”想了想，她接着道：“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你我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见过的，霍琰，我们见过。”
他问：“何时？”
“祭拜沈贺时，你救我于火海；入张端梦境时，你我二人纠缠；这御史台大狱，我从未来过，可我却知道你被关押的位置；还有你的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背影，我都觉得无比熟悉。”
“可我……”她垂眸，声音低落，“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冷静如潭水的眼，微微颤了颤。
她突然抬眸看向他：“你说，会是上辈子吗？”
“薛晏……”
“你认错人了。”开口，才发现声音暗哑。
莫十九未语，双眼直直地盯着他，很久之后，她笑了一下，端起了酒碗：“喝酒。”
“他是你……重要的人？”他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很重要。”她又灌了一大口酒，“顶顶重要。”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像他？”
莫十九想了想，道：“是，也不是。我总是会把你认成他，可我却并不记得他，那到底是你重要，还是他重要？其实不好说的。可是霍琰，你与我经历的那些事，那些你救我的，杀我的；我助你的，害你的；那些好的，坏的，却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还不够重要吗？”
霍琰一直冷淡疏离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睫毛轻轻垂下，遮住了眼中某种几欲溢出的情绪。
他端起碗，大口地喝着酒。
莫十九也喝酒。
有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在四方野馆，你刺我那一刀，是为了救我吧！”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莫十九想了好半天才想起这事儿，“嗯！我若不挡在那儿，你就会被暗箭射死，可我又不能让他们看出要救你，就只好再补一刀。”
“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她沉默片刻，道：“只有让你活着把军报送抵京城，才能破张端的执念。”
“就没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罢了。”他在期待什么，那个时候，莫十九并不知道谢执就是他。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不想回答。”
“那你喝酒。”
霍琰就喝酒。
“官家是你的靠山吗？”
“又不回答？喝！”
这晚，莫十九喝了很多很多酒。
霍琰看着微醉的人，那深沉如渊的眸子，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浅了点，亮了些。
可在她再次看过来时，又迅速地收压下所有情绪。
“霍琰，今天喝的是……屠苏酒……”她偏着头，笑看着他，“所以明年，不对，从明天开始，你一定会百病不侵，百邪不近，万事顺遂，夙愿终成……”
“夙愿终成？”他盯着她，“若我心愿达成，那你呢？”
“我？”莫十九愣住，片刻后笑了，“我没有夙愿。我就是……生来如此，生来……就该这样……”
那一瞬间，在她的眼底，他看到了深藏于平静和淡漠之下的，绝望。
霍琰的呼吸滞了一瞬。
“霍琰，我要走了……”她起身，不小心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挡在桌角。
她并未察觉，低头在怀中摸着什么。
“这个……”半晌，她手中多出一串铜钱，“给你的，压崇钱！”
“我不需……”不容他分说，那串铜钱就被塞到了衣襟里。
霍琰猛地抓住那个在胸口乱动的手，可这个突然的外力让本就脚步虚浮的莫十九身子歪了过来，倒在了他怀里。
她没有立刻起来。霍琰也没动，呼吸顿了一下。
不知是酒意还是烛光，她的眼睛异常地明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霍琰被她看得有些不适，刚要开口，莫十九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地将他的脸转向烛光那侧。
端详了半晌，嘟囔了句：“……原来你长这样啊……”
虚扶她腰侧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没等他说什么，她又自顾地摇摇头：“不对，你是霍琰。”
她的神情突然有些落寞，“……明天，我们就不是这样了，可是……”
莫十九抬手，指尖落在他眉骨，往下压了压，又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可是我想要我们，都好好的，好好的。”
指腹抚过他的眉锋，霍琰视线穿过眼前的虚影，看到了她的眼，和眼底那一点点涌起的涟漪。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手落下，莫十九摇摇晃晃地朝外走，“……走啦！薛晏……”
“你喝醉了。”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夫人。”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于甬道尽头，他才收回视线，从怀中拿出那个东西，低头看了许久。
最终，手一翻，铜钱坠落。
“莫十九，你会放弃你的使命吗？”
“不会。你呢？会放弃你的执念吗？”
“也不会。”
手背上，一片青紫，那是为她挡桌角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