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喝多了点，她本想往御史台外走，却不知怎的，竟走进了一条廊道。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
她循着声音走近，见一间屋子窗户半开，屋内站着两人。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手里攥着卷宗，正低声说着什么：“……属下查到了，王潜曾卷入一桩军用铁索买卖的官司，那案子里死了个人。属下顺着这案子往下查，发现那批铁索全用在了‘拒马河’一役。大人，虎威军全军覆没，恐怕有蹊跷……”
对面那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元正，你在台院也有些年头了，有些事……该懂的。”
“属下不明白，”田元正抬起头，“既然有疑点，就该查清楚。”
“查清？”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台院主簿，这种事轮得到你来管？”
“可……”
“可什么可？”他的话被打断，“田元正，你在台院做了几年了？月课过了几次？你看看别人，哪个不是一月一本弹劾折子？你倒好，守着个‘没证据不动手’的死理，上个月的月课又没过吧？”
“可若没有证据，岂不是害人？”
“害人？”上官被他气笑了，“弹劾霍琰还要什么证据？反正没人在乎真假，随你怎么写。”
田元正沉默。
“你这个月的月课再不过，就该卷铺盖回家了！”上官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世道，想做清官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官帽。虎威军的事，水深得很，你蹚不起。”
“大人，属下只是想……”
“我不管你想什么，”那人语气转冷，“这案子到此为止。卷宗交上来，以后不许再提。”
田元正的背影僵硬了好一会儿，最终，说了句：“是。”
虎威军……拒马河……
窗外的莫十九一下子醒了大半，匆匆忙忙出了御史台，脚步还有些飘。
刚转过街角，前方巷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传来女子的一声惨叫。
同时，莫十九腰间的定星盘发出抖动，她剩下的一半酒也给惊醒了。
大梦人！
按着定星盘所指的方向，她迅速跟了过去。
巷子的尽头，几个黑衣人围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跪坐于地，一身血污。
“把东西交出来，让你死个痛快！”一个黑衣人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女子喘着气，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装？”黑衣人冷笑，一脚踩在她的手上，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林大山的帐册在哪儿？你以为你悄悄来京城，我们就不知道？林小满，十七年了，你可真能忍！”
女子惨叫一声，却死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黑衣人抬起刀，对准她的手指，刀锋压下，手指齐齐切断，“跑来京城告状，你也配？”
血喷涌而出，女子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一声声的惨叫声中，她还是摇头：“我……我不知道……”
“有骨气。”黑衣人又把刀尖对准了她的膝盖，“你那个爹也挺有骨气，抓着那批铁索的事儿不放，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喝酒喝死了？你以为你能比他强？”刀尖扎进去，用力剜着。
女子痛得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凄惨的嚎叫声撕裂夜空。
“那批铁索形制奇特，数量巨大，绝，绝不是正常军需……”女子声音虚弱，连说句完整的话都要喘半天气，“我，我爹发现了异常，想去找王，王潜问清楚，第二天，就……死了，”女子说到这儿，愤恨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我……我爹从不，不喝酒，是被你们……”
“你要是不老实配合，只会比他死得死惨。”黑衣人的刀又抵住了她的另一个膝盖，“东西在哪儿？不说我就废了你的腿，再把你舌头割了，扔到城外喂狗。”
女子疼得嘴唇都在颤抖，汗水浸透头发，胡乱地粘在脸上。她张着嘴想呼吸，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呵呵”声。
断手处的血还在流，地上已经积了一滩。膝盖被剜出一个深坑，白骨与烂肉搅在一处。
刀尖再次刺入右膝。
“说不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掠了过来。莫十九一脚踢在黑衣人膝盖上，那人跪了下去。其余黑衣人见状，齐齐扑上来。
莫十九踢飞两人，又拧断一人的手腕，可对方人太多，转眼间就被围住了。一把刀朝她后心刺来，她避开时，小腹上挨了一掌。
就在这时，几道寒光从夜色中飞来。
三枚飞镖精准地钉进三个黑衣人的胸口，接着眼前人影一闪，谢不闲挡在了她身前。
“师姐，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满是担忧。
“没事。”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剩下的黑衣人又杀了过来。
谢不闲又甩出几枚袖箭，逼退了几个黑衣人，莫十九对付另外几人。两人联手，很快便扭转了局势。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情况不妙，转身逃了。
“多……多谢姑娘。”
莫十九蹲下来：“不用谢我，我救你只是为了杀你。”
林小满愣住，“什……什么意思？”
“你是谁？”
“林，林小满。”
“我是问，你这具身体里的是谁？换句话，你是何时死的，又是何时重生在林小满的身体里？”
林小满瞪大了双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十九起身，对谢不闲道：“布阵。”
林小满与黑衣人对话中提到了王潜，与在御史台田元正口中的王潜应该是同一人，他所说的“死了一个人”或许就是林大山。
也就是说，林小满是弄清楚那批铁索到底用在了何处的关键之人，也是揭开虎威军案真相的节点。
她等不及了。
这一刻，心里有个东西在左冲右撞，不知道是对令霍琰陷入囹圄的王潜的好奇，还是对薛晏真实去处的急切，亦或，只是对真相的渴望。
阵起，入梦。
穿越光怪陆离的意识海，她睁开了眼。视线里是一顶旧军帐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腿上传来钻心的疼，一个军医打扮的人正低头处理腿上的伤口。
“咝——”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军医抬起头来，笑了：“你醒啦！”
那一眼，莫十九怔住了，很漂亮的女孩，眉目柔和，笑容浅淡，那双眼睛很亮很亮。
“阿枝……”她下意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我这是怎么了？”
粗粝的声音从嗓子里冒出来，带着男人特有的沙哑。
莫十九怔住，手摸向自己脖子，竟摸到了一块凸起。
喉结？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