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九这次运气有些不好,意识附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以往并不是没有过,但大都是以梦境“主人”的身份,自身意识被压制,便会忘记自己是个女人。
感受到身上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莫十九有些难受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别动!”阿枝按住了他,“伤口刚缝合好,千万不要乱动。”
“谢……”男人的声音还是让她不适地断了句,“谢谢阿枝。”
“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阿枝,林小满梦境的主人,莫十九在入梦时,便已经历了她的整个人生。
她是军中老军医捡来的,襁褓时被带进军营,从此在这里生根,也在这里死去。
那时,她十六岁。
“军营里谁不知道阿枝姑娘的手最温柔,缝合的伤口最齐整,留的疤最浅。”
阿枝笑笑:“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在意这些?”
莫十九微怔,她习惯性的,还是女人的思维。
“我的伤,多少天能好?”
原主赵甲在与辽军的最近一次冲突中中了箭,从胯部斜刺入大腿,伤了筋骨。不算大伤,但也需要些时日养。
“若是好好养,半个月便能走路了。”
“半个月?”她皱眉,从赵甲的记忆可以推算,现在是距离距马河之战前的
第三个月。
而她,却要用掉半个月的时间在床榻上,什么都不做。
阿枝的执念是什么?霍琰在御史台孤立无援,怎么办?薛晏的这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的不解等着她去探索,太多的真相等着她去揭开。
她挪动了一下腿,胯上那个血窟窿被撕扯,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干什么?”身子被阿枝按住,“腿不想要了?”
阿枝那双杏仁样的眼睛里,虽有怒火,可她能看到眼底那医者与生俱来的仁心与怜悯。
莫十九只得老实地躺下,“我……腿麻了。”
阿枝在他腿弯下垫了个布包,“这样会舒服些,可以稍稍活动一下,万不可下床。”
莫十九心不在焉地应着,想着现实中被黑衣人追杀的易州铁匠女儿林小满。她被追杀的原因是手里有虎威军全军覆没的证据,也就是说林大山和林小满都与虎威军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林小满体内的那个宿主,阿枝,竟也是虎威军中的一名军医。
虎威军中的军医,执念覆在了与虎威军案有关之人的身上……事情变得有些奇妙。
正想着,被一阵哭声给打断了思路,东边角落里的一个新兵,身形瘦小,正蹲在榻尾,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着。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西边床榻上那个吊着手臂的大胡子,烦躁地吼了起来,“一个大老爷们,天天掉猫尿,像什么样子!再哭老子把你扔出去喂狼!”
新兵吓得一哆嗦,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张虎你凶他做什么,!”旁边床位的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懒洋洋坐起,“人家刚入营,想家不是正常的?你当年入营的时候,指不定哭得比谁都响。”
“徐二,放你娘的屁!”张虎一声咆哮,“老子是流过血的汉子,会哭?”
“流过血怎么了?流过血就能欺负新兵蛋子?”徐二撇撇嘴,“有本事你去跟辽人横啊。”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帐帘一掀开,进来一个老兵。
这人莫十九,不,赵甲认得,是伙夫营的吴富贵,人称“吴老抠”。
他一进来,眼睛就黏在了那个新兵手里还没吃完的半个窝头上。
“周禾,你这窝头不吃了?”
周禾摇头:“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别领,浪费粮食。”吴富贵训斥着,转眼便将那半个窝头收进了自己的食篮里。
这时,忽见周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捏了点炒米放进嘴里。
吴富贵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你那是什么?是不是偷伙房的?”
“不是!是我娘给我的!”周禾急得快哭了。
“你娘给的?”吴富贵眉毛一挑,“正好,伙房缺点干粮做军粮,你这个,充公了!”说着就动手去抢。
“吴富贵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张虎怒吼一声,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徐二脸色也沉了下来:“吴老抠,差不多得了,欺负一个新兵蛋子算什么本事?”
眼看就要闹起来,一直沉默的阿枝忽然走上前,伸出双臂挡在了周禾面前:“不许抢!”
莫十九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这吴富贵向来是能薅一个薅两个的主,没想到在阿枝面前,吴富贵竟然放了手,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再瞧瞧阿枝,因维护周禾而涨红的脸,还有那双带着水汽的眼,与在黑衣人的迫害下仍倔强地咬着牙的她,完全不同。
“咝……”阿枝皱眉,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徐二最先发现,也不管受了伤的脚,单脚蹦到了阿枝跟前。
阿枝的手臂上有一道寸余长的浅浅伤口,像是被指甲刮了一道。
“这个吴富贵,下次见他,非剁了他的指头!”徐二骂着,又蹦着去拿药。
“阿枝你忍着啊。”
阿枝咬牙点了点头,可是在那白色的粉末落在伤口上时,她还是痛得掉下了眼泪。
等她处理好伤口,又去给众人换药。
“张虎哥,你胳膊别乱动,伤口又有点挣开了。”她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
“知道了知道了。”张虎嘴上不耐烦,可身子却老实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换药。
“知道还喝酒!”徐二插了一嘴。
张虎登时火了:“徐二你他娘的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喝酒了?”
“哟,没喝啊?”徐二阴阳怪气,“那我昨晚闻见的那股马尿味,是哪儿来的?”
“你!”
阿枝皱了皱眉,轻斥道:“都别吵了,想吵架等伤好了去校场打一架!”
两人顿时没了声音。
给张虎换完药,阿枝又去检查周禾的膝盖。
“都结痂了,明天就能归队了。”
周禾怯生生地看着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枝这才走到徐二床前,低着头,视线只落在他受伤的脚上:“徐二哥,到你了。”
“好嘞!”徐二立刻躺了下去,把伤脚露了出来,“还是阿枝身上的草药味好闻,不像他那马尿……”
阿枝的脸更红了,手上的动作都有些慌乱,猛扯了一下纱布。
“疼……疼疼疼……”徐二龇牙咧嘴,“轻点,轻点妹子……”
“对……对不起。”她慌忙道歉,“不过徐二哥,你这伤,早该好了呀。”
“天天晚上趁人不注意往伤口上泼水,能好利索才是他娘的怪事!”张虎也抓着机会落井下石。
“张虎你闭嘴!”
可是不等徐二发作,阿枝就把他从床上拉了下来,“你出去!”
“阿枝你别拉我,我还没好呢,你看我连路都走不了,你别推呀,等等……”
“营帐里床位本就紧缺,徐二哥你还占着床位,太不地道了!”阿枝拧着眉,一路将他推搡到了帐外。
把徐二给轰走,阿枝这才走到了莫十九跟前。
“赵甲兄弟,少帅昨天派人来问过你的伤势……”
少帅,薛晏!
阿枝后面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见,脑海里,全是那人的影子。
只是可惜,在赵甲的意识被她的意识压制住之后,脑海中那个人的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那少年将军如骄阳当空,耀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过很多与薛晏见面的场景:他拍着她的肩,说“回来了”;她见他第一眼,便记起了前尘之事;他打趣她中箭的位置……可,断然不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