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霍琰坐在了城南“醉春风”酒肆的二楼雅间。
这是鞫察院几个心腹聚会地方，守卫森严。他刚端起酒杯，窗户纸“噗”地被人从外面捅破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滴溜溜地往里看。
守在门口的季方脸色一变，正要拔刀。
霍琰抬手制止了他。
窗外的人拉开了窗户，探了脑袋进来：“那盘酱牛肉看着不错，您要是不吃，不如扔出来给我？”
霍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抓起那盘酱牛肉，手腕一抬，整盘肉飞了出去，稳稳落在了对面二楼的屋顶上。
“自己去拿。”他说。
莫十九眼睛眨了眨，身影消失了。
没过一会儿，对面屋顶传来一阵瓦片响动和猫叫，隐约夹杂着几声叫骂。
霍琰没再理会，只对众人道：“议事。”
他这一议事，就到了后半夜，当霍琰出来时，莫十九已靠在廊下睡着了，深冬时节，夜间寒冷刺骨，她就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外面蜷缩了几个时辰，嘴唇冻得发青。
霍琰向她走了几步，突然又顿住，随后转了方向，“回府！”
他的声音惊醒了莫十九，她匆忙爬起来，跟了上去。
马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沉闷的声音，霍琰坐在温暖的车厢里，闭目养神，车外，莫十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小跑。
车夫得了吩咐，特意催马快行。莫十九渐渐跟不上了，从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踉跄。
前方那盏在风雪中摇曳的马车灯笼，光芒越来越远。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追赶，终于在霍府大门关闭前，赶到了。
莫十九扶着房门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霍琰取下鹤氅，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刚送至嘴边，突然皱了下眉：“来人，给莫姑娘沐浴更衣。”
莫十九刚刚缓过来，无力地摆了摆手：“不必。”
霍琰无视她的拒绝，让人把她带了下去，又吩咐丫鬟将屋子熏一遍，着重是莫十九站过的位置。
原来不是关心她，是嫌她臭！
泡了个热水浴后，她觉得舒适了不少，早些时候蜷缩在外面时头脑昏沉浑身发冷的感觉也没了。
她收拾好，回到了霍琰房中。
然而霍琰没让进门。
好在霍府财大气粗，用炭跟不要钱一样，说是不喜欢炭烟味，让人把炭盆放在了屋门口。
但是门口又离睡塌太远，温度不够，这厮直接让人沿着门内一溜点了四五盆炭。
“狗官啊！”莫十九一边把背靠门上汲取些暖意，一边咂舌，“穷奢极欲、为富不仁、挥霍无度、暴殄天物……”
这一夜，她骂了半宿。
第二天，她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霍琰。
他吃饭，她跟着；
他入朝，她在宫门外等着；
他去刑部审案，她就在大堂的角落里戳着；
他与同僚在茶楼议事，她便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楼下候着。
霍琰身后像是粘了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无论走到哪里，一回头，总能看到那个瘦削潦草却倔强的身影。
她不说话，不靠近，也不离开，就沉默而执着地跟在身后。
起初，同僚们还好奇地探问，日子久了，也都见怪不怪，只当是霍大人养的一条狗。
而霍琰，从始至终，视她如无物。
第五日，京城落了整整一日的雪。
霍琰府邸书房内，炭火烧得通红。他披着狐裘，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拨着烤炉上的鹿肉。
门外，风雪里站着莫十九。
她已站了两个时辰，像个雪人。
侍女进来添炭，看了一眼窗外，轻声道：“大人，莫姑娘一直在外面……”
霍琰挑起一块烤好的鹿肉，细细咀嚼，也没看外面，淡淡开口：“她想站，就让她站，什么时候想走了，自己会走。”
又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的雪更大了。霍琰吃完最后一块鹿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
他看到莫十九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跪在了雪地里。
霍琰面无表情地看着，许久，关上窗，隔绝了风雪。
傍晚时分，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霍琰府前。礼部侍郎家的千金秦青莲，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青莲冒昧来访，听闻西街新开的‘观雪楼’景致极佳，不知霍大人可否赏光？”她声音温婉，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仰慕。
霍琰看了一眼墙角处那个与雪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没有犹豫：“秦小姐有心了。”
观雪楼三楼雅间的窗正对着护城河，河上挂满了各式灯笼，雪花落在灯影里，光影交织。
霍琰与秦青莲对坐，一壶热茶，几碟精致茶点。
莫十九就站在楼下街对面的石狮子旁，寒风卷着雪往她领口里灌，她只是抱紧了双臂，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明亮的窗。
秦青莲为霍琰斟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柔声笑道：“霍大人真是爱才，听闻这位莫姑娘极有本事，竟让大人如此看重，连出来赏雪都要带着她历练。”
霍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秦小姐误会了，她不是我的人，只是一只甩不掉的苍蝇。”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刻薄的词形容莫十九。
秦青莲掩唇一笑，拿起一碟洒满了糖霜的芙蓉糕，推到窗边，对着楼下扬声道：“这位姑娘，你在下面站了许久，想必也饿了，大人心善，赏你的。”
说着，她手一松，整碟芙蓉糕掉落下去。
莫十九顿了顿，弯下了腰，从泥泞的雪水里将糕点一个个捡起。
多少世的重生轮回，千百种痛苦她悉数品尝过，与那些相比，这算什么呢。只见莫十九用袖子微微擦了擦，便放入了口中。
霍琰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昏暗的光线在他眉宇间覆盖上一层阴影，良久，他起身：“秦姑娘，本官还有事，失赔了。”